撞見送肉粽的隊伍不跟著走完，下次就會輪到你……

文／楊海彥、謝宜安、阮宗憲、臺北地方異聞工作室

傳說，若是在路上遇到送肉粽的隊伍而不跟著走完全程，將會遭逢不幸……

在彰化，「送肉粽」並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所謂的「送肉粽」，指的是在彰化海線鄉鎮¹的漢人，流傳的一種「送煞」習俗。「送肉粽」又被稱為「喫麵線」或「送吊剋」；「肉粽」和「麵線」，都是為了避諱直指上吊者而出現的黑話，而「吊剋」指的是天上的「煞星」。在當地，一旦發生上吊事件，就會舉行送肉粽儀式，以避免上吊事件持續發生。

送肉粽一般由當地的廟宇主辦，並於晚上九點至十一點間舉行。儀式之前幾天，廟宇會公布隊伍行經的路線，法師也會在沿路的民宅門上、樹上、橋頭、電線桿貼上符紙，路口則釘「青竹符」²鎮守。儀式以「跳鍾馗」開場，扮演鍾馗的法師會將上吊的繩結解開，而除了繩子以外，房樑、樹枝、階梯等等，任何上吊者接觸過的部分都必須取下帶走。隊伍自上吊發生處開始，一路放鞭炮往海邊前進，後頭有人拿著掃把清掃，象徵掃除不潔，最終在海邊將取下的物品燒化。參與儀式者必須恪守禁忌，脖子上不能配戴項鍊，途中不得叫喚姓名，回程也不得回頭，並且要先到廟宇祭拜後才能回家。

據說，若是遠遠撞見送肉粽的隊伍，可以面牆背對，口唸佛號靜候隊伍經過；但若是直接撞見，就得跟著隊伍走完全程，否則輕則身體不適、重則意外身故，或是成為下一位上吊者。因為這樣，當地的公司和學校都會提早放人，商家提早打烊，住戶也會緊閉門窗、避免外出。整個夜晚小鎮宛若空城，只聞鞭炮聲和搖鈴聲穿行而過。

當地流傳幾則和送肉粽有關的傳說，都與觸犯禁忌的後果相關。比如曾經有人晚間開車時巧遇送肉粽隊伍，不聽勸阻仍執意穿行，隔天竟上吊身亡。網路上也是繪聲繪影，一名網友就曾在Facebook「靈異公社」社團分享，友人就讀高中的兒子因為在家偷看送肉粽，之後不斷夢見自己練習綁繩上吊，後來真的上吊自殺，所幸被父母及時發現搶救的故事。當兒子被詢問為何要這麼做，他自己也搞不清楚，只是記得有人在他耳邊說：「時間到，這次輪到你囉。」

提到送肉粽，不少網友都會提到和美鎮的「織女像事件」。該起事件發生於二○○九年九月，時值農曆七月，和美鎮在短短的三十六天之內，先後發生五起上吊身亡事件。那段時間居民人心惶惶，生活步調大亂，許多流言也因而產生。有人說，是第一起命案上吊的老翁怨氣過重，送肉粽的法事沒有成功，才導致後續的上吊；也有人說，第三起事件之所以發生，是因為上吊的外籍移工不懂習俗，偷看送肉粽隊伍的關係；還有人說，這全是因為當時剛設立不久，位於舊圓環的「織女雕像」所致。

和美鎮以紡織業為名，織女雕像是鎮公所為了建立觀光意象而增設。然而，當地居民幾乎都不喜歡這座突兀的雕像，再加上設立不到一個月就碰到連續五起上吊事件，地方上出現不少希望拆除的聲音。當地人認為，雕像身上的背帶令人聯想到上吊的繩子，其所在位置更是破壞了地方的風水，是引發連續上吊事件的主因。然而當時的鎮長認為此乃無稽之談，因此直到事件平息，織女雕像也未被拆除。只不過，二○一五年鎮長換人，這座雕像最終還是順應民意，難逃被拆除的命運。

關於送肉粽，學者黃萍瑛在〈結「結」與「解」結：鹿港「送肉粽」儀式的探討〉一文中有許多詳實的考據。她認為，「送肉粽」這個詞實際上是近三十年來才逐漸流行開來的說法。由於在網路、電視媒體有很高的討論度，這樣的喪葬儀式也逐漸延伸到新竹、桃園，甚至是不靠海的南投埔里，不過還是以彰化鹿港最為傳統和具代表性。

此外，送肉粽常常被認為是為了避免死者「抓交替」，才會執行這樣將「吊死鬼」趕往海邊的儀式，但這完全是錯誤的理解。會出現這樣的誤解並不奇怪，民間認為，自我了斷者會成為冤魂，不停重複死亡時的痛苦，因此必須抓交替來重新投胎。然而當我們仔細想過就會發現，以漢人的觀點，若送肉粽是將死者趕出自家，要怎麼入祖先牌位，家屬又該如何祭祀呢？事實上，送肉粽趕的根本不是死者，而是影響死者、使死者上吊的「煞」──這點可以從即便上吊者自殺未遂，卻仍會舉行送肉粽儀式看出來。據說自殺未遂的「煞」更加危險，因為「煞」的任務尚未完成，可能變得更加兇猛邪惡，反而更應該舉行儀式驅煞。

「煞」是漢人特有的信仰觀念，是一種相對於「正常」秩序的「非常」、「反常」或「異常」，是一種對於可能威脅到既有生存和秩序事物的危機感，一種具象的隱喻。實際上，鹿港人很常送煞，送肉粽只是其中的一種。比如與神明相關的「安營」、「暗訪」；普渡後防止孤魂野鬼滯留人間的「拜散魂」；連續發生火災時必須「送火神」；服毒身亡時得要「送五毒鬼」；跳水尋短則要「送水鬼」……等等。

嚴格說起來，送肉粽並非都市傳說，而是單純的喪葬儀式和民間習俗。但那些被人們言之鑿鑿訴說的，各種違反習俗的後果和觸犯禁忌的故事，或許還是能視為都市傳說的範疇。原本，送肉粽之所以舉行，是為了安定人心，近年來卻因為網路和媒體的獵奇心理，增添了許多流言蜚語，反而使人恐懼。這類流言的確增加大眾對於儀式的關注，對儀式的保存來說未嘗不是一件壞事，然而過度的恐懼也可能傷害儀式本身，扭曲了儀式的內涵。這樣的發展究竟是好是壞，短時間之內恐怕還很難說。

【參考資料】
1. 黃萍瑛，〈結「結」與「解」結：鹿港「送肉粽」儀式的探討〉，《民俗曲藝》，第203期（二○一九年三月）

2. 邱依心，摘自Facebook「靈異公社」社團，二○二一年三月六日（https://tinyurl.com/sn89yfhf）

3. 蔡文正，〈〈去煞儀式〉恐怖「送肉粽」　小鎮宛死城〉，《自由時報》，二○○九年十月十八日，社會版（https://news.ltn.com.tw/news/society/paper/343891）

4. fu456，〈Re:［經驗］送肉粽〉，PTT Marvel板，二○一六年五月十三日（https://www.ptt.cc/bbs/marvel/M.1463150844.A.370.html）

5. 賴香珊、江良誠，〈埔里也有「送肉粽」 LINE引民眾恐慌〉，《聯合報》，二○一七年六月四日，B2版

NOTE

1. 通常包含伸港、線西、和美、鹿港、福興、秀水、埔鹽、溪湖、芳苑、二林、大城等鄉鎮。
2. 一種辟邪物，以兩尺高的竹節製成，竹頭包覆著金紙、紅布等等，是臺灣漢人信仰中「對於無形兵馬的實體象徵」。

※ 本文摘自 《臺灣都市傳說百科》，原篇名為〈69　送肉粽〉，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