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冠」儀式後就是成年人了,人類從前造就的事蹟都是無稽之談。
Photo Credit: unsplash

「你很清楚我們不准談論那件事。但我保證,過程不會痛。」

文/約翰.克里斯多夫;譯/周沛郁

傑克幫我把風,我把手錶放回去,把抽屜的鑰匙回歸原位。我換掉又濕又髒的衣褲後,我們再回到廢墟。誰也不知道這些建築從前是做什麼的。我覺得引起我們興趣的一個東西是個標誌,生鏽破損的金屬板上印著:

危險
六六○○伏特

傑克一向不多話,沒想到過了片刻,他打破沉默。他說的話起先無關緊要,只是聊聊村裡發生的事,但我感覺他打算說更重要的事。然後他住了口,看著正在變酥脆的兔肉,沉默了一、兩秒,然後說:

「加冠日之後,這裡就是你的了。」

好難回答。我想如果我之前曾經思考過,我應該會料到他會把這個藏身處交給我,可是我完全沒想過。我們很少思考加冠的事,更不會談論。結果傑克居然提起,實在令人意外,但他接下來說的話更驚人。

「其實,」他說,「我有點希望失敗。或許變成流浪漢比較好。」

我該解釋一下流浪漢的事。每座村子裡都有一些流浪漢──據我所知,當時我們村裡有四個──不過流浪漢的數目時常變動,有些會離開,而有些取而代之。他們偶爾會做點工作,但不論工不工作,村人都會照顧他們。他們住在流浪漢之家,我們村裡的流浪漢之家位在那個十字路口,比村裡大部分的房屋大間(我父親的房子是少數例外)。流浪漢之家可以輕鬆容納一打流浪漢,有段時間流浪漢的數量幾乎有那麼多。他們會得到食物,雖然不算豐盛,但分量足夠,還有一個僕人打理那個地方。流浪漢之家人滿為患的時候,村人會派其他僕人去幫忙。

流浪漢其實是加冠不成功的人,這人人知道,但沒人談論。他們雖然和一般人一樣有頭冠,但頭冠不能正常運作。如果加冠失敗,通常會在加冠後的一、兩天顯現出來──加冠的人開始不舒服,而且狀況日益嚴重,最後演變為腦炎。他們在這情況下顯然很痛苦。幸好這種危急狀況持續不久,而且很少發生。大部分的加冠儀式都非常成功。二十個人裡,大約只有一人會變成流浪漢吧。說是流浪漢,因為女孩加冠雖然也可能失敗,但機率更小。

流浪漢復原之後,就開始流浪。我不知道他們流浪,是因為覺得自己被排除在正常人的社會之外,還是因為發高燒帶給他們焦躁不安的後遺症。總之他們會離開,四處遊蕩,東停一天,西停一個月,但總是不久留。他們的頭腦顯然受到影響。所有流浪漢的思緒都很容易錯亂,許多人看到幻覺,做出古怪的舉動。

大家照顧他們,但對他們視而不見,不大談論,就像加冠的事情一樣。孩子通常用懷疑的眼光看待他們,避開他們。而他們通常看起來鬱鬱寡歡,彼此也不大交談。聽到傑克說他有點想變成流浪漢,我不知該怎麼回答。不過他似乎不需要我回應。他又說:「那支手錶……你想過那樣的東西造出來的時候,是什麼樣的光景嗎?」

我偶爾會想這種事,但那又是不鼓勵我們思考的另一個問題,而且傑克以前從來不會這樣說話。我說:「你是說三腳出現以前嗎?」

「對。」

「嗯,我們知道那是黑暗年代,世界上的人太多,食物太少,人們挨餓,互相爭鬥,有各種疾病,而且……」

「而且他們還做出像手錶那樣的東西──是人類做的,不是三腳做的。」

「這我們不確定。」

「你記得嗎,」他問道,「四年前,我去和我的瑪蒂妲姑姑住的時候?」

我還記得。我和他是表兄弟,但她是他的姑姑,和我沒有血緣關係;她嫁給了一個外國人。傑克說:「她住在畢夏史托克,那裡是溫徹斯特更過去的地方。有一天我出門散步,來到海邊,那裡有座城的廢墟,大概是溫徹斯特的二十倍大。」

我當然知道龐大的古城廢墟。不過大家很少談論那些廢墟,談起的時候都帶著一絲恐懼與不以為然。沒人會想靠近那些地方。光是想到像傑克一樣親眼目睹,就令人不安。我說:「以前殺戮和疾病都是發生在那些城市裡。」

「據說是這樣。可是我在那裡看到很特別的東西。是一艘船的船殼,已經鏽蝕了,有些地方可以看穿過去。那艘船比一座村子還大。大多了。」

我沉默下來。我努力思考,嘗試在腦海中描繪他親眼看到的景象。但我的頭腦無法接受。

傑克說:「而且那是人類做的。是在三腳出現之前的事。」

我又無言以對。最後我的回答沒什麼說服力:「現在的人過得很快樂。」

傑克把串著的兔肉翻了面。過了片刻,他說:「是啊。你說的沒錯吧。」

好天氣維持到加冠日之前。人們從早到晚在田裡工作,割草曬成乾草。先前下了太多雨,牧草長得高大茂盛,冬天可望有豐富的秣草。加冠日當然是假日。早餐之後,我們上教堂,教區牧師講道,說起傑克成為成年男人之後,擁有什麼權利和義務。今年沒有女孩加冠,所以他沒提到成年女人。其實只有傑克一個人獨自站在那裡,他按照規定,身穿白色束腰上衣。我看著他,納悶他有什麼感覺,但不論他的心情怎樣,他都沒表現出來。

甚至連禮拜結束,我們站到教堂前的街上等三腳的時候,也看不出他的心情。教堂敲起加冠的鐘聲,此外一切都靜悄悄。沒人講話,沒人竊竊私語,也沒人微笑。我們知道對於加冠的人而言,這是很重大的經驗;就連流浪漢也出來恍惚沉默地站在一旁。但我們小孩總覺得時間過得緩慢得要命。而傑克獨自一人站在路中央,他又是什麼感覺?想到下一次加冠日就換我站在那裡,我頭一次感到一絲恐懼。當然我不會是一個人,亨利會站在我身邊。不過這念頭沒給我多少安慰。

最後,我們聽見遠方陣陣低沉的隆隆聲壓過了鐘響,大家都吐出某種嘆息。隆隆的聲音更靠近了,接著我們突然看到它出現在南邊房子的屋頂上──閃亮的金屬半球體踩著三隻有關節的腳,搖搖晃晃飄過空中,是教堂的幾倍高。它的影子投在它前面,停下來的時候影子籠罩著我們,兩隻腳跨過河和磨坊。我們等待著,我忍不住發抖,無法克制身體裡傳過的那股顫慄。

這片領地的領主喬佛瑞爵士走上前,朝三腳的方向僵硬地微微一鞠躬;他年紀大了,要彎腰並不容易。就這樣,一條巨大閃亮的觸手輕柔而精準地伸下來,末端捲到傑克的腰間,把他舉起來,舉到半球上像嘴一樣張開的一個洞口,接著將他吞沒。

我隔天沒看到傑克,但又過一天,我寫完功課去藏身處的時候遇見了他。他從田裡回來,和其他四、五個人走在一起。我叫了他,他面露微笑,遲疑一下然後叫其他人先走。我們面對面站著,一星期多之前,他就在幾碼之外把我和亨利拉開。但事情改變很多。

我說:「你好嗎?」

這不只是客套的問題。如果加冠失敗,他會覺得疼痛不舒服,最後變成流浪漢。他說:「我很好,威爾。」

我遲疑了,然後脫口而出:「那是什麼感覺?」

他搖搖頭。「你很清楚我們不准談論那件事。但我保證,過程不會痛。」

「可是為什麼呢?」

「什麼為什麼?」

「三腳為什麼要把人帶走加冠?它們有什麼權利?」

「它們是為我們好。」

「但我不懂為什麼得加冠。我寧可維持原來的那個我。」

他微笑了。「你現在不了解,但是以後你就知道了。感覺……」他搖搖頭。「我沒辦法形容。」

「傑克,」我說,「我在想啊。」他等著我說,但一副興致缺缺的樣子。「在想你說的──三腳出現之前人類做的東西。」

「那是無稽之談。」他說完就轉頭走向村子。我看他離去,過了一下才落寞地走向藏身處。

※ 本文摘自 《三腳征服者1:白色山脈》,原篇名為〈1 加冠日〉,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