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你從朝露未晞走到星空滿載，餘生漫漫，我們來日方長。

文／溫如生

當時她開口，問了身邊的他：「怎麼會選擇來這裡？」

他是一個生活得太精緻的人，精緻非指物質上的華美或是滿足，而是對生活一向的追求和品味。潛意識地，對於他來此處的選擇，她是錯愕，甚至說是有些難以理解的。

「嗯……來這裡尋找『生活』。」他只是笑。

在時間的懸崖上庸庸碌碌，在生命的皺摺間絕處逢生，在絕望的深壑裡苟且偷生，好似對待生活的認真不過是為了隆重一生的榮光，卻始終尋不著自我意識，曾經以為所謂「生活」就是這樣了。

他說，汲汲營營之下，或許總要等到不忙的時候，才會知道真正的自己是什麼模樣。

在後來回想起，她才理解他的意思。

後來，突然下了大雨，他們只有一把傘，看這雨勢簡直是有撐跟沒撐一樣，她猶豫了片刻道：「不然等一下吧，等雨停了再回去也不急。」

他看了看雨勢，回過頭和她說：「這雨應該一時不會停，我們別等了吧。」

見她點頭，他卻突然在她面前蹲下，「上來，我揹妳，妳幫我撐傘。」語氣很堅持。

外頭的雨勢沒有變小，反而變本加厲，路上都是泥濘，甚至還有幾個不同大小、深淺不一的水坑直接橫亙在路中，要過去勢必就得踩進水坑裡。

她忽然明白他為什麼說要揹著她過去了。

「我還是自己走吧，回去再洗就好了，沒關係。」她後退一步，想起他今天穿的鞋似乎是最近新買的，認真地拒絕：「而且我捨不得你的鞋子。」

他卻還是蹲在地上沒有起身，只是側過臉看她，目光和暖。「鞋子？我比較捨不得妳。」

她登時心軟得一塌糊塗。

歲月呼嘯而過，抖落一身蕭瑟，他從記憶深處歸來。

從提攜至今，其實自從回國之後就再也沒有見面得這麼頻繁過，總歸是汪洋彼岸，十六歲之前甚至是兩三年才見一次，好似習慣了半年又或一年才見一次面，早已不是件什麼大不了的事。念書的時候更是，花在讀書上的心思絕對比花在彼此的身上要來得多，就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們大概是同一類人。

不勉強彼此走上同一條軌道，各有各的追求、各有各的方向，卻也各有各的生活和壓力，同時也是相互的羈絆。在為生活拚命的時候、在夜裡失意的時候，只要想起對方，就會忍不住歡喜。

「我或許不能陪妳去看星星、去看雪，但我能陪妳。」

先是我和你，才是我們。

她趴在他的肩頭，一手攀在他的肩上、一手撐著傘，恍惚之間想起了好友曾經問過自己的話：「妳怎麼都不會擔心他跟別的女生跑了？妳再理性下去會很容易失去他的啊啊啊啊！在他社交圈裡遇到的人那麼多、那麼優秀，而且你們分開的時間比在一起的還要多，你們又都還年輕，哪天會不會說遇到什麼更好的人啊。」

後來她把好友說的話轉述給他，他沒有任何訝異，神情淡然得很。「我餵妳吃過飯、我們一起睡過同一張床、我們還一起洗澡過……妳最難看的樣子我都看過了。」

他突然牽過她的手，十指緊扣，低聲笑道：「我都不擔心，妳在擔心什麼？」

——已經等了那麼久。

當時她回了好友什麼？她說：「不用更好的人，對我來說，他就是最好的人。」

那些淋過雨的歲月，終會翻山越嶺而來，成為光景之外的溫暖。

耐得住每一次想去見他的衝動，不過是因為她知道，餘生漫漫，他們來日方長。

※ 本文摘自 《聽說時光記得你【四時如歌版】》，原篇名為〈輯二 午　4.他從記憶深處歸來〉，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