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病編年，文學度日：寫給受折磨的我們

文／李欣倫

確診，口罩，隔離，疫苗，社交距離。關於三年來籠罩全球的COVID-19，你會想到幾個關鍵字？大疫中斷日常，病毒變異，情感疏離，改寫身心，恐懼具體化為確診和死亡數據，焦躁、不安等諸種無法命名的情緒，隨著後真相時代不斷生產的新聞浮沫，一刻不停地瘋長，成為我們的白晝，成為黑夜，或從此進入永夜。然而，當確診人數持續攀高，社群也逐步發揮力量。

連結的渴盼召喚出同理共感的實踐，隨處可見提供給確診者及照顧者的資源。愛在蔓延。

這是我們一同經歷的疫情時代。

疫情提醒我們許多，關於標籤、汙名、歧視，也關於勇氣、希望、連結，關於明與暗，光與影，天使或者幽靈。不僅COVID-19，在作家的疾病書寫中，我們常讀到這兩股衝突力量的對壘與搏鬥，無論是傳染病、憂鬱症、難以表述的身心創傷、慢性病、失能與失智，無論是患病者或照顧者，我們就居住在百病叢生、被時間與情感啃嚙的身體裡，隨著病情好壞而心情起伏。多半時候，罹病、用藥、檢查、手術、化療恐怕是意外的墜落，落到日常與「正常」軌則之外，落到線性時間與現實空間之外，直到文學把我們接住。

這本在疫情時代中籌劃、編寫和出版的《寫字療疾─臺灣文學中的疾病與療癒》，不依文學史時序編年，而以病、傷的類別區分，並依循臺灣文學館二○二三年「寫字療疾─臺灣文學中的疾與療」的展區規劃，分為五大單元：傳染病、精神疾病、集體創傷、慢性病及長照。

「記疫行動，讓愛蔓延」聚焦於傳染病在臺灣文學中的圖景，介紹作家如何透過書寫傳染病，反抗威權、去除汙名並傳遞關懷，尤其進入以病毒編年的二十一世紀，變異又變種的病毒中斷日常，文學如何作為一種公衛印記，保存了疫病籠罩下的故事和心事。林秀蓉介紹臺灣日治時期患有肺結核的作家作品，楊逵、鍾理和以奮力筆耕為療方，不僅書寫個人疾病備忘錄，也將疾病符號化為動能，成為反抗殖民政府與帝國主義的利器。近年在COVID-19的籠罩之下，我們經歷了「都包括在外」的艱難時日，黃宗潔先回顧SARS期間，詩歌如何見證疫情，類型文學與大眾文化如何以其立即性，回應了新冠疫情，也藉此召喚SARS的集體記憶。此外，跨國的疫情文學合輯，突破了隔離所產生的物理距離，連結彼此。

紀大偉則回顧AIDS在臺灣文學出現時，具有「國外秘辛」之感，進而談愛滋病的本土化，分析AIDS這個外來語帶來的新契機，讓同性戀從單數匯集成複數，從暗處被請入亮處，文末又將愛滋放回全球脈絡化下檢視，愛滋汙名在作家群的複寫中，反倒「異常」閃亮。梁秋虹從梅毒的幾種名稱談起，例如「瘡」、「花」、「毒」和「玫瑰」，梅毒成為小說家隱喻資本主義和殖民威權毒害之物，戰後吧女們為了配合政策，既得張腿迎接美軍的超級玫瑰，又得提防玫瑰有毒。許宏彬回顧臺灣傳染病的歷史，探析在不同時期的政府防疫措施之下，民眾的反應和觀感，看似成效良好的隔離防疫政策，其實也是高壓統治的結果。黃信恩分享個人行醫經驗的同時，也介紹了結核病的醫療知識，帶領讀者尋找文學史上的頭號病患，以及文學中的疫病和痲瘋。

「憂鬱來襲，書寫自療」呈現作家筆下的瘋狂、憂鬱症和躁鬱症圖像。廖淑芳從日治臺灣小說的女瘋子談起，瘋魔的背後，隱藏著被男性壓迫的痛苦，從日治到戰後，臺灣小說筆下的男性癲狂背後，反映了他們對國族認同的焦慮，對無愛與愛慾的深入探析。李癸雲以「憂鬱—詩—女人」為核心，介紹女詩人將憂鬱症的身心狀態具象化，進一步探討書寫能否療癒，指出讀者透過閱讀共感，超越了詩人之死，「作品的『絕響』可能是讀者的『回響』。」因此，詩歌也可作為一種「抗抑鬱劑」，有機會從「自療」到「癒人」。李欣倫探究作家筆下的躁、鬱之心，他們具象體現了憂鬱症之體感，抵抗冰火內心風暴，甚至能理解、欣賞憂鬱症餽贈的陰影之美。王浩威追索

憂鬱的來源，從最早記載憂鬱的古巴比倫帝國石板，談及《詩經》等古老文獻中的憂鬱，最終回到當代醫學精神病理學中「最不幸的觀看」，從古文明到現代醫學史，領讀者穿梭千年，思索瘋狂。

「指認創傷，修復記憶」談天災、戰爭及白色恐怖在人們身心上留下不可磨滅的傷痕。許劍橋呈現了詩人筆下的九二一，從天崩地裂的實況記錄，到救災的國軍和醫護人員圖像素描，尤其特寫女性護理人員如何在地表被撕裂、人心被搖撼的受苦當下，溫柔而堅定地撫慰受創靈魂。宋玉雯評介臺灣小說家筆下的戰爭後遺症，如噩夢、失眠，譫妄和精神崩潰，乃至解離等各種官能症，犯下戰爭罪的加害者，也是被戰爭摧毀的受害者，餘生仍在酷烈的內心戰場中進擊與奔逃。肉身猶在，情感卻已重創，前線遠離，戰爭卻未曾消失。

宋玉雯認為「指認創傷，讓個人的苦痛進入公共視野」，進而匯入集體記憶，成為反戰的歷史資源，表彰了創傷書寫的積極意義，朱嘉漢則認為書寫創傷無法抵達創傷本身，正因歷史創傷不可言說，因此創傷書寫本身的艱難即是價值。臺灣作家群以大規模的傷痕補綴成白色恐怖圖卷，喊出了往昔被壓迫與噤聲的恐懼，見證了威權時代下國家機器製造的粗糙傷口，讓讀者得以靠近、得以想像創傷的深度與廣度，直到每個傷口都能發聲，由此一併展現文學敘事力。

創傷不是過去式，直到此刻，傷與殤仍是進行式，尤其刻蝕進勞動者的日常。李雪莉以豐富的田野調查經驗，聚焦於少年勞動者的「傷」與「殤」，從噴灑農業的第一手現場紀錄，讀者得以見到底層勞動市場被剝削、夭折的少年工，他們刻意被忽略的短暫生命，正好詮釋了「殤」的意涵，顯示「殤」的恐怖不僅鍛鑄於身，更在他們飽受磨難、失去希望的內心鑿痕，文章收束在移工大軍因勞動環境惡劣、雇主剝削而成為逃逸移工的悲歌。阿布談精神疾患中的「創傷後壓力疾患」（PTSD），以飽含詩意的筆法，將創傷具體化為陰影，如幽魂，長久飄忽、穿梭於身，導致接下來所有的事件皆（只能）以創傷「之前」和「之後」區分，這是創傷投下的陰影，創傷之後如暗夜漫長，對個案而言如是，對治療者來說更是如此，「就算什麼都不能做，光是留在那裡，就已經是一種戰鬥。」由此也顯現了述說之必要，透過敘說，才有機會改寫受創的心靈地表。

比起傷害形成的瞬間，修復總是緩慢的過程，慢性病更是如此，療病持久耗時，是時間的命題。作家如何面對慢性病？在「慢病緩療，與病共存」中，陳佩甄探討記錄乳癌的散文，女作家以文字直面自身罹患乳癌、近身接觸乳癌患者的經驗，藉此重新度量時間，例如平路所提出的「間隙」時間觀，便以複數、多重的時間性，打亂「治癒暴力性」所隱含的線性時間觀。栩栩從慢性病的「慢」談起，有時慢到讓時間感失準，成為消耗戰，因此也影響人們對疾病的態度：從戰鬥轉為共生，疾病也從「我之外」成為「我」。由於療程長，共病成為一門學問，面對疾病的不確定感，也成為緩療的一部分。陳宗暉則先分享慢性病的感知：「病到覺悟，利用空檔回來報平安，久病戀世，寫作的病人其實是在提供另一種看待世界的方式」，進而介紹罹患類風濕關節炎的杏林子，不僅書寫自身疾病鼓舞廣大讀者，也創辦伊甸基金會，請市府為身障者規畫無障礙通道，更舉辦營隊，讓身障朋友享受山海之旅。除了杏林子，慢性病也讓作家感嘆好吃好睡，日日好日。

舉辦營隊，讓身障朋友享受山海之旅。除了杏林子，慢性病也讓作家感嘆好吃好睡，日日好日。

吳妮民分享在診間，醫師對初診病患的開場白常是：「你有沒有慢性病？」「慢」不僅是醫生快速檢視個人身體史的方式，也隱藏著照顧者被時間拖磨的艱苦，「生命延長，也意味著醫療史進入以慢性病及癌症為主的紀元了。」癌症長踞國內十大死因的榜首，「還剩多少時間可活」成為患者的頭號心事，癌症迫使人正視時間，重新定義時間。除了西醫治療，中醫漢方也成為慢性病患者的選項，即使無病纏身，中藥材也成是不少人調養身體的好物，蔣竹山介紹進補中最為主要的藥材人參，從日治時期以來的臺灣報刊中，介紹人參的故事，以及此夢幻逸品延伸出的社會事件，顯示此珍貴藥材在當時如何被眾人所渴求。

久病，慢老，故事多。進入高齡化社會，對中壯年的臺灣作家而言，照護父母成為日常，他們一手侍親，一手寫字，為讀者帶來了照護者的日常實錄。在「陪伴長者，照亮長路」中，石曉楓從瓊瑤、簡媜、鍾文音、郭強生的照護書寫，談不同角色的照護者書寫親臨家人老病的第一現場，試圖將眼前困境化作個人的修煉場，練習和生命和解，不僅提供了「大人學」的實踐指南，也透過照護至親的歷程照見自我，遙想自己的理想老後，顯現書寫價值。張郅忻聚焦於臺灣長照產業下的生力軍─來自異鄉的移工，尤其是女性照護者對長者的陪伴，文章先從移民工文學獎作品談印尼女性來臺照護的經驗，再談臺灣女作家陪伴家族長者的歷程，指出通常照顧重擔不是落在失婚或未婚的女兒身上，就是老妻，但照顧也是時間耐力賽，身心耗損的她們也需要被關愛。

蔣亞妮介紹醫事作家的散文，從約束病人的「約束帶」，延伸出書寫距離的象徵意涵，指出文字如同約束帶，兼具保護與禁制的雙重隱喻。再者，從作家書寫自身病痛的歷程中，發現近年來寫病逐漸「往淡裡去」，理性平衡感性，疾病為作家開了「新／心」眼，展現疾病書寫新途。劉介修將診間老婦「他們都說我們有病」的吶喊，詮釋為「當代醫學的單一敘事發出最大的抗議」，當代生物醫療的健康敘事如同「壟斷性版本」，而高齡者疾患的複雜度，正聲聲叩問著關於高齡、健康與照護的多重敘事。

疾病的多重變異，反覆校正我們對健康的理解，思量疾病可能帶來的價值。當我在臺灣文學館「寫字療疾─臺灣文學中的疾與療」展區中，閱讀館內各式媒材上所銘刻的文字，細讀寫作者為疾病所壓迫，與之搏鬥，進而共處的故事，重新感受曾有過的窒息、疏離、孤單、懷疑和恐懼，但同時，疾病也讓人生出鬥志、勇氣和智慧，以為到了盡頭，卻彷彿若有光。臺灣作家群揭露傷口、重現病痛，替我們病了一回又一回，死了一次又一次，為讀者深入身體的暗黑歷史，攜回生命複雜的秘密。每一個傷口都在說話，每一次抽痛都是詮釋，而這些，終究匯集成多元的敘事之流。

最後，感謝臺灣文學館兩任館長蘇碩斌、林巾力館長，帶領團隊共同策劃「寫字療疾─臺灣文學中的疾與療」主題展覽和專書編撰計畫，感謝籌備期間的諮詢委員王秀雲、林秀蓉、吳易叡、梁秋虹、黃于玲、羅詩雲，提供諸多寶貴意見。感謝為本書寫序的林巾力館長和陳耀昌先生，感謝每一位撰文的學者和作家，提供精彩而深刻的篇章，協助讀者窺視並且仰望浩瀚而廣闊的疾病星圖。感謝嘉玲、偉誌共同規劃的展場架構，讓專書的編纂可依此框架和脈絡而循，本書也收錄了兩位館員的展覽說明。感謝晧程協助專書編纂過程中的行政事務和聯繫工作。謝謝遠流出版社副總編輯陳瓊如，讓本書能順利出版。

進入了以病毒編年的二十一世紀，還好有文學，還好作家群記錄下大疫病與小毛病，見證銘刻在身心上的傷痕，抒發與慢性病共處及陪伴老病的心路，於是，文學提供了另一種療方，供我們在漫漫長夜的疫病中度日。這本書正是「寫給受折磨的我們」─借用平路《間隙：寫給受折磨的你》書名。是的，我們。曾經、正在或即將被疾病考驗的我們，曾以為可以「被包括在外」的我們。

疾病編年，文學度日。寫給也獻給受折磨的我們。

本文摘自《寫字療疾：臺灣文學中的疾病與療癒》，原篇名為〈疾病編年，文學度日：寫給受折磨的我們〉，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