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臘神話中的大力士海克力斯曾經造訪中國!?

文／邢義田

今天要舉的例子是在西方家喻戶曉，在希臘神話和雕塑、陶瓶藝術裡經常看到，很受歡迎的大力士──赫拉克利斯(Heracles)。這位大力士的藝術造型曾經從遙遠的希臘來到唐代中國。聽起來，是不是有些不可思議？

如果看地圖，從希臘到中國，直線距離有七、八千公里（圖1）。古希臘傳說中的一位大力士，怎可能「流浪」這麼遠，來到中國？要證明這件事情，須要提出證據：是在什麼時間，大致經由怎樣的路線，基於哪些因素或推動的力量，帶領他離開地中海，進入大唐地界。

談這個問題，有關的文獻很少。證據或線索主要是些和他相關的視覺性資料，例如石刻、塑像、壁畫、錢幣等等。

赫拉克利斯引起我的興趣，最早的因緣是2000年我到西安的歷史博物館參觀，看見西安洪慶出土的一尊唐三彩武士（圖2.1-3）。頭上戴著一頂獸頭帽，帽沿兩側各有像虎或獅的帶爪前肢，交叉在武士胸前。

來復旦演講前一個禮拜，我的一位好朋友謝明良教授在陝西歷史博物館參觀時，館中正在換展品。他恰巧看見這件洪慶三彩，特別拍了正背面的照片並傳送給我。這張背面照片令我興奮不已。因為不管這獸是獅子還是老虎，獸頭帽背面還連有一條尾巴。由這條尾巴可以證明設計三彩的師傅是將獅或虎「從頭到尾」，即便是象徵性的，都納入了造型的範圍。我非常感謝明良兄讓我有機會看見這條尾巴。因為一般圖錄只錄正面，背面有什麼，讀者沒法知道。即便到博物館參觀，受到展櫃的限制，參觀的人經常也只能看到正面。這條尾巴的重要性，容我賣個關子，後面再談。

前幾年我又陸續在上海和河南出土文物的圖錄上看到兩件唐三彩武士，也戴類似的帽子。這一尊藏在上海博物館，目前展出中（圖3）。他戴的獸頭帽，造型和洪慶出土的幾乎一樣，可是胸前交叉的帶爪前肢變成了交叉打結的圍巾。前兩天我又去上海博物館看了一次，大家有空也不妨去看看。另一件出土於河南，只保有頭上的獸頭帽，其他胸前交叉的帶爪前肢或圍巾全都沒了（圖4）。

看到這些唐三彩武士俑，我首先聯想的其實不是古代希臘，而是先秦古書裡面所講的虎賁之士。從《尚書》開始，「虎賁」兩個字就用來形容勇猛的武士。我去翻查文獻，想知道虎賁之士到底是什麼樣子。結果所有的注解都告訴我，虎賁或者是以老虎形容武士的勇敢，或指他們的衣服有老虎斑紋為裝飾。

既然古注這麼說，我就試著在商、周以來，凡有人物雕飾的各種陶石金玉器物中找穿虎紋衣的武士，結果一件也沒找到。我這才被迫將眼睛移往域外，看到了以前令我著迷，古希臘陶瓶上的赫拉克利斯。

傳世和考古發掘的古希臘陶瓶非常非常多，歐洲各地的博物館幾乎都有收藏。我開始疑心唐三彩武士胸前有兩個爪子交叉的獸頭帽，和我在希臘陶瓶上看到的大力士赫拉克利斯的造型有關係。

起初我還不太敢相信自己這個大膽狂野的聯想，可是當我蒐集的材料越來越多，不得不接受中外學者，例如李淞、謝明良、栗田功、宮治昭、田邊勝美等早已提出過的看法，也就是這種唐三彩武士的造型曾受到域外藝術的影響。它可以追溯到古代地中海世界，希臘陶瓶上的赫拉克利斯的造型。

後來我進一步瞭解到，中外學者對這個問題其實有不同的意見。前面提到例如李淞、謝明良等人和日本學者多認為這是受到希臘的影響，但另有一些知名的前輩，例如研究敦煌學有成的向達和段文杰等，認為唐三彩的虎頭裝束是來自於吐蕃，模仿吐蕃「大蟲皮」或「波羅皮」的樣式。他們甚至提出頗為有力的文獻和敦煌石窟的題記證據。既然意見不一，激起了我進一步弄清楚的興趣，不免想追問：吐蕃的又是從哪來的？經過一番清理，我傾向於相信吐蕃的樣式也有來源，是源自更遙遠的西方；追到底的話，也許是來自古希臘。這是今天的結論，先告訴大家。

本文摘自《立體的歷史──從圖像看古代中國與域外文化》，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