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舉手】精純已致，方成玉粹──讀《刀背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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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平遙
《刀背藏身》為武俠作家徐皓峰，以多篇民國時期的武館為背景──〈師父〉、〈國士〉等篇小說輯成的短篇集。
在現代，大眾對於武俠小說的印象，始終脫離不了金庸、古龍等知名作家的影響。但是徐皓峰的武俠，並不屬於上述兩者。更精確地來說，他寫的不是武俠，而是武術。
「武術」並不同於「武俠」，武術是一種實實在在，從古代流傳到現代社會上的傳統技藝。而這也就代表，武術裡頭更包含著華人社會自古以來傳統精神的象徵。徐皓峰寫的，正是這股代表傳統社會的精神，以及這門古老的傳統文化技藝。
傳統與革新的交會處
清末民初不僅是個動盪不安的時代，它還是個十分特別的時代。
自工業革命起，西方列強不斷在世界上擴張殖民地，作為幾乎涵蓋整個亞洲的中國，自然而然也成為了列強覬覦的目標；甲午戰爭、鴉片戰爭，內憂外患不斷，亡國之意日趨濃厚，救亡圖存勢不可避。因此，中國也開始了革命，吸收這些來自西方土地的舶來文化與知識，並逐漸淘汰傳統，嘗試與之對抗。
在這種時空背景影響下，各式西方文化都滲透到了中國人民的日常生活中，這裡面，自然地包括了洋人的體育運動。
但在這等文化衝擊下，「武術」卻成為了當時國民政府對抗洋人外來文化，與現實入侵的精神象徵；當它同民族精神合而為一時，武術文化便獲得了極為開闊、強烈的發展環境與內在動力。
「習武人在清朝是走鏢護院的窮苦底層，武館是民國才有的新事物。」
可以說，「武術」不僅僅是中國文化的代表，它同時也代表著民國時期那個特殊的時代環境下，所象徵的特別歷史意義。
「大清給洋人欺負得太慘，國人趨向自輕自賤。到建立民國，政府裡有高人，知道重建民眾自信的重要，但高人沒有高招，提倡武術，是壞棋。在一個科技昌明的時代，民族自信應在科技。我們造不出一流槍砲，也造不出火車輪船，所以拿武術來替代。練一輩子功夫，一顆子彈就報銷了，武術帶給一個民族的，不是自信，而是自欺。」
而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造就了一個有著複雜魅力的獨特時代氛圍。在許多中華文化道統都隨著西方文化進入而式微的同時，傳統卻有了安撫並維持社會文化變革所帶來的恐慌之使命。
人們都喜歡有著複雜面向的人事物。當傳統與非傳統碰撞在一起，就激盪出了多采多姿的火花。而這，就是作為那個傳統與革新、現代與舊時代激盪下的民國時期所散發出的獨特魅力所在。
玉粹的粹是國粹的粹
在〈師父〉中，天津武館十九家，外來人要想在天津開武館，就必須讓自己的徒弟逐個踢館，當踢到第八家館子，為了保全天津當地武館與欲開館挑戰者的顏面，天津武行便會聯名請出一位武林巨擎，擊敗這位徒弟，將其逐出天津，永不得回。師傅方能在天津開立武館教拳，揚名立萬。在這過程中，徒弟永遠不會知道自己在其中扮演什麼角色。
國考的名次排行為國士、俠士、武士。在〈國士〉中，郝遠卿在一場國考裡，因為與其他兩位勝出者同列武士之名，而心生不滿，計畫挑戰當代太極拳巨擎石風滌。身為石風滌麾下武師的他，到石的國術館不斷拆場子，石斥責郝遠卿不遵守「規矩」，先解聘了他，讓他得走完一整套解聘程序，並給了郝遠卿七百兩的資遣費後，再來挑戰石。而郝則放話，當七百兩花完，與國術館再無關係後，便會重下戰帖。
從上面兩個情節可以看出，其實徐皓峰筆下故事的賣點，其實從來就不是武俠小說中武學與過招的描述。徐皓峰故事的出彩之處，其實在於他幾乎完美還原了民國時期那個舊時代的文化風貌：禮義。
在徐皓峰的故事中，武術、武俠只是皮毛，作為內在真正核心的骨肉，卻是代表著中華人民傳統儒家文化中的禮義仁。武俠講述了故事的脈絡，規矩建構了故事的風貌，而他筆下人物的氣節則提煉了故事中的核心價值，例如〈國士〉中石風滌的氣度、〈師父〉中鄭山傲的風骨。
石風滌自己底下的人來拆自己的場子，臉都騎到自己頭上了，仍然給他七百兩，還包吃包住。郝遠卿宣布要前往開平縣時，還替他寫了封開平縣國術館任教的推薦信，讓他走的風光。
「人有面子，便無怨氣。」
這是他替郝遠卿寫推薦信時所說的話。
鄭山傲被自己的徒弟設局暗算時，也沒有痛下殺招，奪去逆徒的一對眼睛。在他失去一世威名後，也只是默默地收拾行李，離開了天津就此隱居。
「他買走的是我一輩子的名聲，幹嘛不要？」
這是鄭山傲看到他徒弟留給他的銀票時所說的話。
而這些行為實際上，早已經超越了武俠的概念，他講述的其實是民國時期舊中國人的為人處世之道，以及在那個紛亂時代的生存方式。徐皓峰精確的掌握住了那個舊時代下人們的精神風骨，可謂「精純已致」。而透過這點，他又成功的重現了舊時代華人的精神世界。
「精純已致，方成玉粹」。
所以，徐皓峰寫的其實不單單只是一個代表了特殊時代背景下的武俠、武術小說，裡面更重要的，是那代表舊時中國傳統仁義精神的一國之粹。
他最大程度的保留了當時舊社會人們獨特的文化價值觀，並將之寫下，傳承到了現代的讀者心中，得以讓現代讀者們細細一品那個曾經存在的獨特時代下，人們的精神樣貌，與充滿複雜魅力的時代氛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