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性老男人，與一群狩獵的女性⋯⋯不對！是一群蜘蛛

文／趙爽

開始，唐長老見一座莊院近在眼前，不顧徒弟們反對，非要自己去化一次齋。進得莊來，只見四女在窗下刺繡，三女在木香亭踢氣球，一靜一動，不是一般的美，於是駐足觀看。這好像是書中少有的一段關於唐長老好色的描寫，當然只是「觀看」而已，長老這時還是肉眼凡胎嘛，愛美之心正常。可是這一看就入神了，看刺繡女看了半個時辰，看踢球女又看得「時辰久了」，古代的一個時辰是兩小時，唐長老這「兩看」少說一個多小時，正所謂「目迷七色」是也。

話說蜘蛛精的動物原型蜘蛛，一般一隻就有八隻眼睛，七隻蜘蛛就是……五十六隻眼！洞察力不是一般的強，地盤上來了「外人」，還在那裡站了那麼久，難道她們沒發現？不可能。應該是裝作沒看見，她們在等，等著外人憋不住自己開口。

唐長老呢？因為和徒弟們誇下海口，空手而歸很難看，而自己又在人家「女施主」的院子裡「站」和「看」那麼久，不問一聲實在交代不過去，「只得走上橋頭，應聲高叫道：『女菩薩，貧僧這裡隨緣布施些兒齋吃。』」

等的就是你這話，「那些女子聽見，一個個喜喜歡歡拋了針線，撇了氣球，都笑笑吟吟地接出門來道：『長老，失迎了，今到荒莊，絕不敢攔路齋僧，請裡面坐。』」真會說話。明明是暗中窺伺，居然說成靦腆怕羞，還搞得唐長老滿是感動：「善哉，善哉！西方正是佛地！女流尚且注意齋僧，男子豈不虔心向佛？」於是，自覺自願地進了洞。

換作黃袍怪的波月洞，小妖們早就一擁而上將人綁了，可是女妖們還要繼續裝，柔聲慢氣地查戶口。其原因一是為了探探底細，二是怕他發現不對奪門跑掉，必須用言語穩住他，所謂誘敵深入是也。可能她們自身畢竟是女流，怕眼前這個白胖和尚真有什麼法術，大家制不住他，還是先用言語穩住他為好。

長老您要化緣嗎？緣簿在哪裡呀？哇，您是唐僧啊！

聖僧餓了吧？姊妹們趕緊備飯！

不是裝樣子，是真的擼胳膊、挽袖子下廚準備。飯一端上來，唐長老終於被嚇清醒，連說不敢破葷。蜘蛛精依舊慢條斯理，要演完最後一場。

長老，這是素的呀。

長老，葷是葷的，可你出家人不應該挑剔布施。你說你不挑布施，可你這明明就是上門找碴！不吃還想走？演出結束，捆上！

以效率來說，蜘蛛精太囉嗦了。不過她們自有一番道理，就是替自己造了一個吃唐僧充分且合理的理由──是你主動找上門，你說要吃飯，出家人化緣為什麼還要挑食？那我們只能吃你了。

眼熟嗎？相信看官多多少少都中過此類圈套吧。對方明明想占你便宜，還要替你扣上主動挑事、道德敗壞之類的大帽子，然後說：「我這麼做都是你逼的。」

有這麼一種句式用來形容《西遊記》的妖精挺合適──妖精分兩種：禽獸和衣冠禽獸。蜘蛛精的師兄蜈蚣精說過「一打三分低」，所以「打」之外可以無所不用。這一組師兄妹均屬衣冠禽獸（準確說，他們應該算是衣冠之蟲）。

再從生物學的角度來說說吧，蜘蛛精之所以這麼拐彎抹角地替自己吃唐僧找理由，其實和這種動物的生態棲位有關。蜘蛛屬於節肢動物門蛛形綱，種類很多，有的灰不溜秋，有的黑亮，有的帶著耀眼的豹紋，有的結網，有的不結網，有的吃肉（吃比牠們更弱小的蟲），有的吃素。《西遊記》的蜘蛛精屬於會結網又吃肉的那種，但不管怎麼說，蜘蛛還是處在食物鏈的底端，底氣不足，所以更強調智取。以上這一段拖拖拉拉捉唐僧的片段，可以看成是她們引誘獵物「上網」的過程。

真實版蜘蛛沒有蜘蛛精的花容月貌可以憑藉，牠們唯一能做的就是織網、等待。夏天在野外，仔細觀察總會發現一些大蜘蛛網，甚至連接在好幾棵大樹之間，可是想拍攝下來，角度卻非常難找，有時覺得拍到了，可是照片上卻根本看不到網。像一些自然紀錄片那樣能拍出絲縷清晰的蜘蛛網，甚至還有早上的露水在網絲上逐漸風乾的鏡頭，除了設備本身要好，還要事先花很多時間調整燈光和鏡頭角度。叨念這些是說明只能「守株待兔」，蜘蛛對於織網相當講究：網的位置要安在蟲子們日常會飛過或爬過的地方，所以蜘蛛精把她們的莊院設在路邊，過往的路人目力可見。網的效果要的就是這種似有若無，也就是說，對於蜘蛛要捕獵的那些蟲子，蜘蛛網就應該是看上去不存在的，只有這樣，蟲子才會不自覺地撞在網上，繼而被黏住。

帶入到《西遊記》，首先被蜘蛛精的莊院騙到的還不是唐長老，而是孫行者。後文中蜘蛛精的武功非常一般，但武功不好不代表她們的修行差──火眼金睛的孫行者居然沒有看出莊院的妖氣，以為就是一所普通的民宅，才會放心讓唐僧前去。至於蜘蛛精們的花樣美顏、溫言軟語，更是輕而易舉地讓唐長老相信她們是一群美麗善良的女施主，自覺自願地進洞。這些「偽裝」就像似有若無的蜘蛛網，讓人放下心防，妥妥地上當。

至於唐僧被騙進洞後那些來言去語，卻是蜘蛛卑微又殘忍的小習慣在作怪──弱肉強食的世界，蜘蛛做為普通小蟲要吃上一口肉，能做的只有天不亮就起來結好網，守在那裡等獵物上門。等要有耐心，蜘蛛精不只是對唐僧有耐心，估計她們廚房裡那些葷豆腐、葷麵筋的「原料」也是這麼「耐心」等來的。不過等待終究是寂寞的，好不容易等來了、黏在網上，不妨逗他玩玩，讓他「被吃」得心服口服，這就是蜘蛛精玩弄獵物的殘忍！

※ 本文摘自 《西遊妖物志》，原篇名為〈第二十一變 天羅地網蜘蛛精〉，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