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是跟我結婚還是跟那群三姑六婆結婚？」

文／冒牌生

我前幾天和老公阿明到臺北的高樓旋轉餐廳用餐，自從結婚懷孕生小孩以後，我已經三年多沒踏足這座城市了。仔細一算，距離二十二歲那年大學畢業上臺北，十五年的時間一晃眼就過去了。

我似乎離這個紙醉金迷的城市很遙遠，在這個陌生又熟悉的城市，有些事變了，有些事似乎永遠都不會變，就像我和阿明隔壁桌的那對男女，當年我也像那個打扮入時的女孩一樣，試圖找到一個「好」的男人。

我是雲林長大的鄉下孩子，從小長得不錯，身邊總是不缺那些獻殷勤的男孩子，阿明就是當年追得最勤的那個。

年輕時，我總想離開雲林這個鳥不生蛋的地方。我們的家鄉方圓五公里找不到一家小七，平常拿個包裹還要騎十分鐘的摩托車，這不是我的人生，我值得更好的。

阿明是我的初戀，高中三年、大學四年，每天都會買早餐給我吃，人長得不差，黑黑高高壯壯的，手很粗糙，一看就是做粗工的。可是別小看阿明，他們家的條件不錯，開了五、六家修車行，也算是一個富二代。他對我很好，但實在是太老實了，以前和他說過一次我喜歡吃鮪魚蛋吐司配半糖奶茶，他居然連續七年都買一樣的早餐。

你看看這個不懂得變通的死腦筋。

大學畢業後，阿明向我求婚，被我拒絕了。一個大男人在我們鎮上唯一的一家咖啡廳哭得死去活來，整個鎮的人很快就知道我們分手了，也都知道他在咖啡廳哭著對我說，可以等我，會對我「好」，但我就是死活不願意和他繼續在一起。

這也是我受不了這個小鎮的原因之一，不過，我也不在意，畢竟，我真的不想一輩子待在這裡，所以牙一咬，頭髮一甩，給我兩年的時間就好，我要到臺北闖一闖。

一開始，我找了一個行政工作，補習班櫃檯，那時候剛上臺北，我還在思考未來的方向。我要得並不多，只想要遇到一個「對我好」的男人，但所謂的「好」又是什麼？我不需要很貴的化妝品、名牌包，也不需要很多很多的錢，只想好好地體驗人生。

可是大概是新鮮人的薪水實在是太低了，體驗人生也需要錢，幾次和朋友們吃飯、喝了幾杯星巴克、去幾趟夜店、坐計程車，薪水就沒有了。

我很快離開補習班櫃檯的工作，朋友介紹我到賓士車的展銷中心當業務。在這裡有很多和我一樣年輕漂亮的業務小姐，來買車的客戶口袋比較深，我學會了看一個男人不一定要看他講的話，還可以看他的穿著打扮、車子、手錶。

有個同事姐姐活成了傳說，她讓對方與原配大老婆離婚，從賣車子的女人變成了車子的女主人。有一次餐敘，我見到了這位傳說中的同事姐姐，大概是嫁了個有錢的老公，整個人的氣勢都不一樣。

那天我們多喝了幾杯酒，我跟她感嘆在求學時期有一個交往七年的初戀男友，他對我很好，之前有論及婚嫁，可是我們最終沒有在一起。前幾天他在臉書官宣了新戀情，還是讓我的心有點酸。

我講著講著就哭了，姐姐問我為什麼哭？

我說：「因為他對我很好啊，畢竟我也不是鐵石心腸，七年的感情，兩個人往不同的方向前進，好像真的結束了。」

姐姐問：「他對妳好？他怎麼對妳好？」

我說：「以前談戀愛的時候，他會每天買早餐給我吃，他也有車，有時候我想偷懶的時候或者晚回家，他都會開車接送。」

姐姐聽完笑了，她對我說：「他對妳的好，是因為他什麼都沒有，他只能對妳好。妳喜歡吃他買的早餐，喜歡坐他的車嗎？妳是真的喜歡他的服務，還是妳只是沒體驗過別人的服務，所以覺得他對妳好？」

這些話讓我很震撼，霎那間彷彿懂了什麼。

接下來姐姐快速上下打量了我，然後說：「妳的條件是不錯啦，但就是皮膚差了一點，有些痘疤，去雷射多保養會更好。」

這句話比上面那句話更讓我震撼。那幾年姐姐帶我進入了另一個世界，她教我梳妝打扮、醫美保養，介紹很多經濟條件不錯的男人讓我認識。

那幾年，我過得很滋潤，常常有不同的男人請客吃好料。新進公司的女業務曾經八卦過我的事情，為什麼薪水不高還能常常吃這些高檔餐廳，而且每次發Facebook的照片從來看不到男人的臉，她們懷疑我是不是在外面做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是不是私生活很亂？

我有次在公司的茶水間又聽到她們的竊竊私語，決定直接了當地和她們攤牌，我也是花了很多時間精力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讓那些男人和我約會的時候有面子啊，有本事當面跟我說，不要在背後說三道四，這樣很沒品。

原本以為只是兩年的時間，一轉眼十幾年過去了。

這幾年我不是沒交男朋友，只是變得很謹慎，可以交朋友、可以搞曖昧，心情好的時候也可以和曖昧對象上床，滿足彼此的生理需求，但真正要踏入一段穩定的關係卻變得沒那麼容易。

在臺北的時間，我大概談了五次戀愛，這些戀愛的時間長達兩、三年、短則兩、三個月。越到後面我似乎沒有那麼從容了，尤其是同事姐姐告訴我：「妳年紀也不小了，還要玩幾年，還覺得自己可以玩幾年！」

我有些著急，開始參加一些相親的局，也遇見一個不錯的對象。他年紀比我大六歲，雖然離過婚，但在外商銀行上班，有房有車，感覺是個不錯的對象。我甚至還把他帶回家給爸媽看。他們嘴巴上說，我喜歡就好，我知道他們心中還是屬意阿明。

阿明現在單身，還常常來我們家串門子，也問過我的近況。我爸媽說，阿明老實、單純，這幾年也接手了家裡的修車廠，事業也很穩定。

可是，我和阿明都分開那麼多年了，如果我選擇回來，那這幾年在臺北的日子不就白費了，這個小鎮的人會不會在背地裡嘲笑我，最後也沒有混出什麼名堂，還不是選擇回老家嫁人了事。

我根本不敢多想這些人多口雜的是是非非，光是口水就會把我淹死了吧。

既然已經有了新對象，那就和外商公司的他在一起就好了吧，我不是將就，我只是做出了選擇。

然而，這世界就是計畫趕不上變化，回臺北沒多久，對方的前妻出現了，他們幾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復合了，但這也沒有讓我太難過，如果真的要說難過，可能只是自己越來越不相信愛情了吧。

我把失戀的事告訴鄉下的爸媽，他們勸了幾句讓我看開點就沒說什麼了。

沒想到，那個週末阿明居然出現了。他說他等我很久，他說他很想我，他說，我變漂亮了，變得很像「臺北人」，不是以前黑黑瘦瘦的樣子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那天晚上我和幾個朋友約了KTV喝酒聚餐，我把阿明放在家裡也不是，讓他一個人在外面也怪怪的，於是，我把他拉著一起去唱歌了。

那天晚上，我身邊的朋友都在問我這個傻大個是誰，我又多喝了幾杯酒，突然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我哭了很久，朋友們七嘴八舌地安慰我，姐姐推了推阿明指了指桌上的衛生紙，阿明露出尷尬又靦腆的笑容，他沒有安慰我，坐在我旁邊，默默地把衛生紙拿給我。

我突然情緒失控地對他說：「你幹嘛喜歡我這麼久，我又不喜歡你，你等也沒有用，我不會跟你回去。」

阿明在我的耳邊輕輕說了幾句話，那些話讓我腦海裡突然再次浮現，當年剛上臺北時姐姐問我的那些話。

「他對妳的好，是因為他什麼都沒有，他只能對妳好。妳喜歡吃他買的早餐，喜歡坐他的車嗎？妳是真的喜歡他的服務，還是妳只是沒體驗過別人的服務，所以覺得他對妳好？」

我想我這次知道答案了。

那天晚上，阿明照顧了我一整夜，他一直都沒變，一樣的溫柔，一樣的死心眼，也許是酒精的催化吧，我脫口而出：「你還願意娶我嘛？」

他瘋狂地點頭，笑得像個孩子，我也被他的笑容感染，沒想到我的第一個男人也成為了我最後一個男人。

第二天一早，我傳了抱歉的訊息給身旁的幾個朋友們，也順便通知他們，我要回鄉下和阿明結婚相夫教子了。

朋友們的群組訊息炸開了鍋，但內容都還算是祝福的，不曉得老家的那群三姑六婆會怎麼說，我大概都能想到，她們會說我選擇阿明，是因為年紀大了，再不嫁行情也不好了，還不如選擇阿明這個老實人，才不會到最後什麼也沒有。

我把心中的擔憂告訴阿明，阿明回了我一句：「妳是跟我結婚還是跟她們那群三姑六婆結婚？我不覺得就好了吧。」

我決定回家了，花了十幾年的時間，一直想在臺北闖出一片天，但這裡再也沒有讓我留戀的東西了。

短短的幾個月，我和阿明拍了結婚照、寄了喜帖，在鄉下擺流水席宴客。來參加的大部分都是鎮上的人，只有一桌是我臺北的朋友們。

朋友們好奇我為什麼會回老家和阿明結婚，其實，我自己也覺得這個決定很瘋狂。畢竟，選擇和一個人共度一生需要莫大的勇氣，尤其這個決定甚至是我曾經否定過的。

兜兜轉轉，很實在地講就是，別再問怎麼釋懷了，問問自己，你想要怎樣的人生？你有往那個方向前進嗎？我已經夠勇敢和幸運了，追夢了半天，現在我想要的不一樣了，也有一個願意等待我的人存在，我不希望再用遺憾、消失和等待來證明一段感情的珍貴。

女人的一輩子會被貼上很多標籤，單身太久叫做敗犬，嫁給有錢人會被認為敗金，找一個比自己年輕的會被認為憑什麼，我們似乎做什麼選擇別人都會有話說。

可是，我漸漸懂了，如果有一個人能給你安心的感覺，好好珍惜他，他本沒有義務這麼做，是因為愛你、在乎你才這麼做。

這次是我做出了選擇，我選擇了阿明，我選擇了結婚，我選擇了回到家人的身邊，我選擇了相夫教子。

婚後，我和阿明生了兩個可愛的女兒，柴米油鹽醬醋茶，生活的甜蜜負擔讓我忙得快樂，雖然不像以前那樣有很多自己的時間，有一句話：「生命要浪費在美好的事物上，體重一定要浪費在美味的食物上，愛情一定要浪費在你愛的人身上。」

我看著隔壁桌忙著自拍的女孩和負責買單的男人，再看看我對面的那個男人，我突然很佩服當年有勇氣結婚，為了幸福做出決定的自己。

在很多人的眼裡，我是個有過去的女人，即使阿明選擇和我在一起，我仍然有一度是自卑的，我會在意身旁的目光，在意阿明心裡會不會介意，有很多不知所謂的悲觀想法，對我的心態產生了不良的影響。

我總會問自己這樣愛他是不是錯了，他是不是值得更好的？但阿明總是努力讓我開心自在，努力地讓我知道，因為我的選擇他很快樂。

這幾年下來，我們還是願意去了解對方，進而發現對方的閃光點，他溫暖了我的心，我也讓他明白我的真心和誠意。我想讓阿明知道，我願意和他一起共同奮鬥，有了一樣的目標，兩人都願意付出，彼此都對未來樂觀起來，這大概就是愛情吧。

人無完人，人也都會改變，那就為值得的人付出，讓彼此變得更好吧。

※ 本文摘自 《那些錯過，但不遺憾的人》，原篇名為〈再給我兩年的時間，我就收心了〉，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