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雪女會殺人吧?」「小泉八雲《雪女》中的年輕男子可是被雪女救了一命喔~」
文/城平京;譯/陳梵帆
殺人事件雖然對於相關人士來說是大事一件,但每天總會在什麼地方發生。因此就算登上新聞也多半不會引起什麼話題,不會有後續報導,逐漸成為過去的事情。所以如果想針對特定事件收集情報,通常都找不出什麼詳細內容。
岩永琴子正在櫻川九郎的公寓房間中使用電腦調查資料。不需要特地出門,只要待在男友房間中就能搜尋、閱覽必要情報雖是很便利的事情,然而對於幾乎沒有經驗過從前那種不便時代的岩永來說,其實並沒有什麼工作量減少的感覺。她甚至覺得這同樣是很花費心思勞力的事情,如果又遲遲找不到自己想要的情報就更不用說了。
結果就在這時,九郎一邊用除塵滾輪清掃房間,一邊帶著責備的態度探頭看向電腦螢幕。
「妳不乖乖寫報告在做什麼?又在看猥褻的網站嗎?」
岩永今天來到這位男友的房間,一方面也是為了請他幫忙處理大學的功課,不過現在似乎被他發現自己在做其他事情了。然而就算是岩永,也不會男友明明在身邊還無意義地上什麼猥褻網站。而且事實上她真的不是在看那種網站。
「太失禮了。我身為妖怪們的智慧之神,正在盡責調查資料呀。是雪女來找我商量事情,關於一位叫原田美春的三十歲女性在九月十二日晚上不知被什麼人打死的事件。」
大學的功課固然重要,不過岩永也必須為了別的事情收集情報才行。因此她搜尋了幾個新聞網站,將相關報導排列在畫面上。事件內容非常單純,沒有受到太大的關注。自然也找不到什麼後續報導。
「雪女為什麼會跟殺人事件扯上關係?如果是凍死就算了,但妳說是被打死的吧?」
雪女一如其名,是傳說中會使用冰雪或冷風害人的女性妖怪。九郎對於那樣的存在與打死人之間的組合感到奇怪,似乎認為那只是岩永為了不打報告而隨便亂講的藉口。這男人對待自己可愛的女朋友為什麼總要先擺出懷疑的態度呢?
岩永做出認真的表情,指向電腦螢幕。
「在這起事件中,警方有找到一位最有可能性的嫌疑犯,但雪女卻說那個人物在案發當時有不在場證明,不是凶手。因此來拜託我幫忙了。」
「明明有不在場證明卻被認為是最有可能性的嫌疑犯?」
「畢竟不在場證明的證人就是那位雪女,所以沒辦法向警方提出主張呀。」
九郎這下也總算理解岩永接到的委託有多棘手了。
夫妻、家族或存在利害關係的人物所提供的證詞,在搜查行動或法庭上不太容易受到信任,而像妖怪或幽靈等等無法用人間法律管束的存在所提供的證詞,同樣不會被相信。甚至在提出證詞後搞不好反而會加深警方對嫌犯的懷疑,也可能被認為精神不正常。
「既然如此,解決問題最快的方法就是妳去把真凶找出來讓警方逮捕了嗎?」
九郎也變得表情認真,注視排列在螢幕上的事件報導。
「狀況看起來是那樣沒錯,但我現在還沒有掌握充分的情報。」
岩永最近一陣子總是接到處理起來麻煩費神的案件,讓她在心境上不禁想抱怨,難道就不能偶爾來點閒情愜意的委託嗎?
關於事件內容與相關人物,雪女雖然有提供某種程度的情報,不過應該還是有必要跟成為嫌疑犯的人物直接見個面吧。
「被警方扣上嫌疑的人物,據說是一名叫室井昌幸的男子。」
室井昌幸第一次與雪女相遇是在十一年前,當他就讀大學三年級,還是二十一歲時候。
這天,昌幸與友人山崎隼人正一同翻越著一座積雪的冬季高山。這兩人是從高中時代就認識的至交,興趣同為登山,成為大學生之後一起爬過一座又一座難度很高的冬季荒山。而由於接下來兩人都必須開始認真投入於就職活動的緣故,為了不要留下遺憾,便決定在那之前,來挑戰兩人目前的實力能夠應付的範圍之中最難的一座山了。
一路上兩人都沒遭遇什麼大問題,順利來到山頂。而在下山路上,過了正午,當天候開始出現轉差的預兆時,走在前頭的昌幸被隼人從背後一推,當場自山脊摔了下去。一切都發生得太過突然,讓滾落積雪山坡的昌幸怎麼也無法理解朋友為何要做出這種事情。
他被推落的地點是高而險峻、入冬之後難以成群登爬的場所,派遣直升機或搬運重機械來救難也非常困難。剛才兩人走在山脊的時候也聊過,萬一不小心從這裡滑落下去,無論救難或搜索行動恐怕都要等到融雪之後的時期了。換言之,這裡是一旦摔落之後即便沒有當場喪命也依然不可能獲救的地點。
當半身埋在雪中的昌幸恢復意識的時候,周圍已經開始逐漸昏暗,也下起了雪。從雪勢判斷,恐怕很快就要颳起大風雪。
也許是厚雪成為緩衝墊,讓昌幸即使滾落將近二十公尺的高度,依然勉強保住了性命。登山包還背在背上,冰鎬也沒脫手。然而右臂和右腳都痛得難以順利行動,即使把糧食和緊急露宿用的裝備都捨棄應該也無法移動。而且就算有辦法移動,在這個狀況下也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才好。
要爬回被推落的山脊處未免太過勉強,但往下看也找不到附近有什麼山路,甚至連究竟有沒有人曾經來過這個地方都不知道。假設有什麼通往山腳的路徑,肯定也都被雪堵住了吧。如果只靠昌幸自己的力量,無論上下都難行。
雖然原本預定是明天傍晚會抵達山腳,不過糧食有多準備幾天的分量,也還有取暖用的燃料。但這些東西看來都派不上用場了。畢竟昌幸現在身體痛得無法移動,也難以就地挖雪洞或搭帳篷。如今只有被即將颳起的風雪埋沒,等著凍死的份。想必連晚上都撐不到吧。
假如下山的隼人向人通報朋友不小心滑落山谷,完全犯罪就能成立了。接獲通報的人即使要展開搜索也不可能馬上行動,就算等融雪之後找到昌幸的遺體,肯定也不會發現是隼人將他推落的證據。昌幸雖然想過要把隼人的犯行留在筆記中,但凍僵的手指難以握筆,連脫下手套都不容易。
在山中遇難的意外事故並非什麼稀奇事,昌幸的死也只會被歸為其中一樁而已。
就在他如此感到絕望,被雪埋得更深而吐出凍寒的氣息時,一名女性的身影忽然出現在他眼前。
「哦?還活著呀?」
站到正面低頭望向昌幸的女子,用感到有趣似的語氣如此說道。她看起來年約二十五歲上下,即使在不見日光的幽暗景色中,也能莫名清楚地看到她一頭烏溜溜的長髮飄逸的模樣。昌幸認為這大概是自己臨死之際產生的幻覺。
首先,在這種地方不可能會有女人把一頭長髮都暴露在外面。而且這女子不但沒有配備登山用的服裝與裝備,身上穿的甚至是一套全白的和服。連腰帶與木屐都是白的。從袖口露出的白皙雙手也什麼都沒戴,可以清楚看見修長的手指。然而她卻看起來一點都不覺得冷。從天而降的雪花都紛紛避開她的位置落到地面。她的眉毛與睫毛上同樣看不到白雪,也沒有凍結。
「看來你是被同伴推落下來的。竟然和那樣危險的人物一起爬到這種山上來,你會不會也太蠢了?」
沒想到連幻覺都在取笑自己,讓昌幸氣得忍不住回嘴:
「我可想不出有什麼被對方推下來的理由。他是我信賴的朋友啊。」
「瞧你現在這副德行還講得出那種話?」
這麼說也一點都沒錯。這幻覺可真是個討人厭的傢伙。
「妳到底是什麼?要說是我臨終前的幻覺也未免心腸太壞了。」
結果女子似乎感到傻眼地抬起下巴。
「最近的人類連雪女都不曉得嗎?虧我還打扮得頗有個樣子的說。」
昌幸的思緒不禁停頓一拍。「雪女」這名稱他的確聽過,是在民間故事中登場的妖怪。另外他只知道作家小泉八雲所撰寫的相關故事很出名,但自己從來沒有仔細閱讀過內容。
不過關於雪女是什麼樣的妖怪,昌幸也略知一二。印象中應該是會操弄風雪,將誤入冬季荒山的人凍死的存在。
昌幸稍微撐起自己的身體。就算對方是幻覺,像這樣被取笑卻都不反擊而默默等死也太令人不爽了。
「不,要說雪女的話,我印象中應該是更漂亮的美女啊。」
「喂,虧你在這種狀況下還能那樣耍嘴皮子。」
雪女用不太高興的語氣如此回應。昌幸對於自己成功擾亂了幻覺的情緒感到稍微滿足了。
「這種狀況又如何?反正這樣待下去我也很快會被凍死。那麼假使現在被雪女殺掉又有什麼差別?」
「你呀,都沒想過要向我求救嗎?」
「雪女是會殺人的存在吧?」
雪女頓時有如哀憐昌幸似地垂下肩膀。
「你的古典文學素養到哪兒去了?難道連小泉八雲的《雪女》都沒讀過?在那故事中的年輕男子可是被雪女救了一命喔?」
「我倒想問一個雪女為什麼會讀過小泉八雲的書哩。」
「雪女偶爾會喬裝成一般人到人類鄉里去走走呀。小泉八雲的書中也有提到這點。假如好奇人類是如何描寫我們,自然就會到陳列書卷的場所拿書來看看。你難道連圖書館都不曉得?」
竟然在教養與常識上被一個妖怪說教,這幻覺也未免太過諷刺了。
或許看到昌幸的表情實在充滿困惑的緣故,雪女這時微微一笑,優雅地揮了一下從和服袖口伸出來的白皙手臂。
結果四周一帶的雪忽然狂舞吹掃幾秒鐘後,圍著昌幸築起了厚厚的雪牆與天花板。原本把他身體埋掉將近一半的雪也消失無蹤,讓他好端端地坐到地面上。原來雪女只是輕輕一揮手臂,周圍的雪就自動聚集、凝固,形成一個圓頂狀的雪屋把昌幸收在其中。光是吹不到風、淋不到雪,就令人有種氣溫提升了十度左右的感覺。雪屋內的空間也大小適中,從前方的出入口可以看見外面降雪的景色。
昌幸這才開始驚訝懷疑眼前的一切可能並非幻覺。雖然寒意稍減是好事,但假如妖怪真的存在於世界上,是否在別的意義上應該感到恐怖?或許也因為這樣的想法,讓昌幸的表情似乎變得更加呆傻了。
站在雪屋外面一點也不在意寒冷的白衣女子這時得意說道:
「如此一來你總能撐過一晚了吧?雖然直接把你送去人類鄉里也是小事一樁,但如果掉落到這種地方的人物竟然不到入夜便現身在山腳,肯定會引起騷動。因此我到明日傍晚會再把你送下山,你就暫時留在這裡休息吧。」
既然有了遮風蔽雪的場所,最起碼可以保住一命。雖然右手右腳的疼痛程度感覺起來應該無法自行下山,不過這妖怪甚至表示會把昌幸送到山下的樣子。
「妳為何要救我?」
面對抱持戒心如此詢問的昌幸,雪女接著提出警告似地說道:
「等你平安下山後,應當好歹會去讀一下小泉八雲的書。所以為了避免誤會,我先跟你講清楚:我可不是因為看你長得俊美而救你的。你雖然五官還算端整,但屬於所謂長相嚇人的類型。表情很凶喔。」
被一個妖怪說長相嚇人雖然很過分,但昌幸平時就已經習慣被人講說臉很恐怖了,也無從反駁。再加上粗壯的體格,和所謂的俊美可說是完全相反的類型。
「至於我救你的理由,是因為如果發生山難,這座山就會被搜救隊之類吵得沸沸揚揚。而且為了防止今後再度發生意外,人類還會藉著進行開發的名義來破壞山林。與其那樣,偶爾出手救個人或許還比較好吧?」
雪女這時探頭看向昌幸的臉。
「另外,你身上可有帶錢?」
「多少有帶一些啦。畢竟下了山總需要用到。」
考慮到交通費與餐食費,昌幸還是有帶一定程度的錢在身上。
「那麼把一半交出來。假如身無分文,你下了山肯定也會傷腦筋,所以我就不要求全部了。而且透過實際的形式表達謝意,你在心情上也比較過意得去吧?」
若說是謝禮也還算講得通,不過昌幸依然忍不住疑惑歪頭。
「妖怪拿錢做什麼?」
「最近人類製作的酒食很美味,可是若沒錢也買不到吧?雖然我有能力偷偷拿走不被發現,但那樣事後可能引起騷動,甚至讓店家倒閉。貿然擾亂人世到頭來只會自掘墳墓,這道理必須遵守才行。然而身為妖物又不易獲得人類的金錢,頂多只能從遺落在山中的東西或死者的錢包稍稍拿一些來省著用,實際上並不太夠。因此像這種時候多少獲取一點利益也不為過吧?」
從剛才到現在這些話聽起來,這雪女該說是莫名通情達理嗎,或者說很注重適應人類社會?跟忽然會從背後把朋友推下山谷的人類比起來,她搞不好還比較懂倫理道德。
「妳都沒想過乾脆殺了我,把全部的錢都拿走嗎?」
昌幸姑且問了一下。畢竟那樣做肯定比較不費事,而且獲利也比較多才對。
結果雪女卻調侃他似地揚起嘴角。
「我現在就那麼做好嗎?」
「不,並不好。」
「嗯,那麼關於方才說我不夠美的事情,你可有意思道歉了?」
「別小看人類的想像力。人類靠想像力描繪出來的雪女可是比妳更有魅力、有氛圍啊。」
光從她為了獲得人類製作的美酒或食物而索取金錢的這點上來講,雪女該有的妖豔感覺便已蕩然無存了。
雪女這時瞇起眼睛。
「哼,我本來想說你要是敢講什麼言不由衷的恭維話就殺了你,結果你卻沒上當呀。」
「喂,妳別事到如今還設下那種莫名其妙的圈套好嗎?」
真是好險。不,自己明明幾分鐘前還抱著喪命的覺悟,現在卻因為相信了妖怪而開始產生想保命的心態。昌幸不禁蹙眉思索:以身為人類來講,這會不會是很危險的狀態?
雪女反倒露出開朗的表情,將手扠腰。
「我開個玩笑而已。你要平安待到明天喔。要是你自己凍死了,我也不會負責的。」
她說著,就在昏暗的天色中倏地消失。
後來一整晚,昌幸都煩惱著一連串的經歷究竟是不是夢境或幻覺,但既然自己能活著如此思考事情,也就不得不接受這些並非夢幻的結論。雪女白皙的手臂輕輕一揮便築起的這座雪屋不但堅固又保溫,若只靠昌幸自己的手絕對造不出這樣出色的東西。
隔天,太陽升起,又準備西沉的時候,雪女再度現身。在天還亮時見到這景象,讓昌幸也不得不承認妖怪確實存在了。
雪女索取昌幸身上一半的金錢後,便輕輕鬆鬆把背著登山包的他扛起來,有如乘著風雪般升上天空。接著飛越樹林頂端,轉眼間來到山腳近處的樹蔭下。
讓昌幸靠在樹幹、自己也站到雪地上的雪女,這時用真的如妖怪般嚇人的眼神與聲色說道:
「我想你應該很清楚,不准把我的事情告訴包括你親族兄弟甚至妻小在內的任何人。只要你敢向人洩漏隻字片語,無論在何處我都會去殺了你。」
這句話雖然使昌幸再度感到全身發寒,不過要是自己乖乖順了雪女的意思表現得畏懼也讓人有點不爽,於是昌幸點頭回應:
「換句話說,當我想死的時候只要把妳的事情告訴別人就行了吧?」
「你好不容易可以獲救的,別把將來講得那麼黯淡呀。」
雪女頓時把手放在額頭上,表現得一副「救了這傢伙真的好嗎?」的態度,於是昌幸帶著苦笑重新回答:
「開玩笑的啦。我會保密。反正就算我說自己被雪女拯救,肯定也沒人會相信啊。」
雪女微微一笑,再度眨眼間從昌幸面前消失了。只剩下幾片雪花輕輕飄落。
昌幸在原地愣了好一段時間後,才把登山包重新背好,拖著腳、拄著冰鎬,緩緩走向幾百公尺前方的一棟民宅。
昌幸一現身於山腳,不出所料地引起了一場騷動。早已下山的隼人把昌幸摔落山谷的事情編造得對自己有利,而就在他受到周圍的人安慰下,與警方和地方辦事處的職員們討論事後該如何處理的時候,竟接獲了原本認為應該生存無望的當事人平安下山的消息。
剛開始大家還認為應該是搞錯人而沒有當真,然而當昌幸來到隼人面前,便真假立現了。隼人當場變得臉色蒼白、雙腳發軟,昌幸則是態度平靜地向在場的警察報告自己遭隼人推落山谷後雖然被埋到雪中,但後來奇蹟似地發現一條下山路徑才得以生還的事情。結果隼人就當場被警方逮捕了。
如果隼人稍微再冷靜一點,其實大可以主張昌幸只是自己誤以為遭人推落,而且單獨摔落在深山中才會一時精神錯亂,藉此逃脫罪名才對。
然而大概是因為昌幸明明摔落到無論怎麼想都不可能生還的場所,卻在隼人下山兩個小時後就現身於山腳,而且看起來還沒什麼嚴重的外傷,這樣的異常狀況使隼人一時無法對應了吧。當下便放棄辯解的隼人,據說在接受警方偵訊時也都回答得很老實的樣子。
至於昌幸後來則是被送進醫院,診斷出右臂與右腳有嚴重撞傷與凍傷,甚至還有幾處骨頭發現裂縫。大家雖然對於昌幸竟能夠在這種狀態下從那樣的場所自己一個人下山,感到又是佩服又是詭異,不過昌幸當然並沒有把雪女的事情講出來。
關於隼人犯行的理由,對昌幸來說是相當無聊的事情。
據說隼人接受訊問時供稱自己喜歡的一名女性暗戀昌幸,打算在他這次登山回來之後要主動告白,也拜託隼人能夠提供協助,使得隼人心生嫉妒。而且當隼人提起這件事情時,昌幸還表現出一副對那名女性完全沒有興趣的回應,成為決定性的關鍵讓隼人衝動之下出手了。昌幸聽完這段轉述後才回想起來,當他從山脊上被推落之前,隼人的確有提到一名好像在大學的同科系中很受歡迎的女性,而當時自己回應了一句「那是誰」。
換言之,整個動機總歸起來就是「一時鬼迷心竅」,但昌幸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竟然只因為這種程度的理由,就差點被高中以來的至交殺害。或者搞不好對於隼人來說昌幸根本不是什麼朋友,甚至不如那名女性。另外警察人員也向昌幸說明隼人在供述時提過,自己當時腦中閃過一個念頭,認為只要那名女性對昌幸的死感到悲傷時自己趁虛而入,或許就能順利與對方在一起了。
法庭最後對隼人的判決很輕,並得以緩刑。這似乎是考量到犯案過程中看不出計畫性,昌幸平安生還且沒有留下什麼嚴重的傷勢或後遺症,而且隼人家境富裕,給了昌幸一筆相當高額的賠償金,鄭重表現出反省態度的緣故。
昌幸自從在雪山的山腳告發隼人之後,便沒有再和對方見過面。對於對方家長提出的賠償金額也沒有多說什麼,直接收下。因為對方的律師為了在法庭上能夠比較有利,看起來如果昌幸不收下賠償金就會一直來訪說服的樣子,而且昌幸也不希望再跟隼人有更多的牽扯。畢竟再見到那位過去的朋友想必只會感到失落,得不到任何好處。
與此同時,昌幸也按照那位雪女所說,把小泉八雲撰寫的《雪女》好好讀了一遍。這位作者是一名歸化日籍的英國人,本名叫列夫卡迪奧・赫恩。是個文學家也是隨筆作家,以收集整理了日本傳說與民間傳聞的故事集聞名,而《雪女》便是其中一冊。
昌幸讀了發現,這內容給人一種好像在哪裡聽過的感覺。
某天晚上,一名老人與一名年輕男子從山上回家的途中,在準備渡河時遇上暴風雪,於是躲到近處一間小屋避難,卻在屋中遭到雪女襲擊。老人雖然被殺,但年輕男子由於相貌俊美而得救了。不過雪女警告他不准把自己的事情告訴任何人,否則就會把他殺掉。平安回家的男子後來與一位貌美的女性相遇並結婚,也生下小孩。然而就在經過十年多後,那位妻子讓男子不經意回想起雪女,於是有一天把雪女的事情告訴了妻子。結果沒想到妻子其實就是那位雪女,男子由於違背諾言差點遭到殺害。不過雪女想到還有兩人的孩子,最後沒有殺掉男子,而獨自消失了。
這雖然是一篇感覺符合日本人喜好的悲戀故事,不過當中也有一些令人在意的部分。例如男子竟然都沒發現自己的妻子就是那位雪女,而且既然是向雪女本人提起自己的事情,其實雪女也大可不必那麼死板地說那是違背約定洩漏祕密才對。
其實這故事中加入了一些小泉八雲的改編劇情,據說在日本並沒有完全符合這個內容的傳說。在多數的傳說中,雪女本來是會擄走人類小孩或者在雪中把人凍死的存在,被描述成像是山姥妖的一種。不過那樣感覺還比較有妖怪的樣子,反倒是和人類結婚生子的劇情,以民間傳說來講有些太過露骨現實了。
但不管怎麼說,昌幸見過了真正的雪女。這個世界上——至少在深山之中——原來還隱藏著不可思議的事情。昌幸將這樣的事實深深烙印在自己心中,並完全捨棄了登山的興趣。
大學畢業後,昌幸把隼人父母付給他的那筆賠償金當成資金創業了。畢竟是本來不屬於自己,自己也沒期望獲得的一筆錢,因此花起來不會感到心疼。雖然昌幸本身沒有什麼發明創新商品、專利或生意的頭腦,不過只要不固執於親自運用資金,願意大方把錢交給別人去使用,自然就能募集到具備這些能力的人才。
他與一群擁有靈感、技術與創意但沒有本錢創業的同輩們,以及個性上帶有匠人脾氣、除了自己想做的事情以外不想被雜務纏身的人才們攜手合作,交出了亮眼的成績。他們創立一間主要提供IT相關服務與程式軟體的公司,也由於搭上潮流,讓事業飛速成長。身為一名創業家,昌幸做得非常成功。
一方面也因為想要忘記過去而專注於工作的緣故,昌幸畢業之後的人生可以說非常順遂、非常充實。在二十九歲的時候結了婚,感覺將來安泰無虞。也累積了龐大的資產。
後來在三十二歲這年的五月初,昌幸時隔十一年回到從前與雪女相遇的那座山腳下的小鎮。在小鎮郊處租了一棟房子,開始過起獨居的生活。
這座山腳邊的小鎮由於不是什麼觀光地,人口不算多,交通上也不算方便。不過鎮上有超市與商店街,只要開車一小時也能到一棟規模還算大的商業設施。雖然偶有登山客,但由於附近一帶都是難度較高的山,小鎮並非經常被當成登山口利用,因此不算足以創造繁榮的程度。
對於搬來居住的昌幸來說,這裡也不是什麼令人懷念或感到舒適的小鎮。雖然跟住在都市時每天經營公司,天天與好幾個人見面、打好幾個小時電話、確認大量電子郵件,甚至讓手機的充電都來不及應付的那段日子相較起來,住在這裡的確感覺對身心比較好,但昌幸也不希望自己才三十二歲就過著這種退休式生活。
有一天昌幸為了去超市購物,在多雲的中午時候走到街上,結果竟看見了十一年前在山中救了他一命的那位雪女正走在路上吃著冰淇淋的身影。從顏色判斷,那大概是紅豆口味的冰淇淋。雖然以前有聽過雪女會下山到鎮上購買人類製作的食物,但昌幸萬萬沒想到自己才搬來這裡不到一個月就遇上了她,感到非常驚訝。
雪女或許也不想在鎮上太過醒目的緣故,身上穿的是一套勉強還算跟得上流行的洋裝。以前在山中相遇時,她曾說過『故意用像個雪女的模樣現身』之類的話,可見她在某種程度上應該能夠變換自己的打扮。畢竟是個妖怪,就算具備那樣的法術或妖術其實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另外,明明經過了十一年的歲月,雪女卻看起來彷彿在年齡上完全沒有變化。容貌依舊,白皙也依舊。
雖然正常來講應該要對這點感到恐怖才對,但既然是個妖怪朋友,表現得像個妖怪的樣子反而比較令人有種懷念的感覺。
昌幸不自禁笑了一下後,上前對似乎在考慮接下來要吃什麼而逛著周邊其他商店的雪女搭話:
「以前有一次我差點死在山上的時候,遇到了一位以為自己很漂亮的女性。」
雪女對忽然從旁攀談的昌幸露出不太歡迎的眼色,瞪了一段時間後,好像很快便察覺對方是誰了。昌幸則是不以為意,繼續說道:
「那女性自稱是雪女,而且實際上也透過妖力救了我一命。多虧如此,讓我現在能夠活在這裡。不過我偶爾還是會感到疑惑,那究竟是一場夢境還是現實。」
雪女握著手中的冰淇淋,頓時慌張似地把臉逼近昌幸眼前。
「等一下等一下!你呀,我不是說過要是敢洩漏給別人知道就殺了你嗎!」
「我現在只是跟當事人聊聊往事罷了。這樣不算洩漏給『別人』知道吧?」
昌幸理直氣壯地從容回應,但雪女卻用和從前一樣的同情語調說道:
「你難道還沒讀過小泉八雲的書?那故事中的男人即便如此依然算違背約定,讓雪女震怒了呀。」
「那是因為故事的男主角不曉得自己妻子就是雪女,所以就那位男子的角度來看,他並非在對雪女這妖怪講話,而是向『別人』洩漏了祕密。這樣要說他違反跟雪女之間的約定是可以通的。然而我現在是在知道妳就是當年那位雪女的前提下跟妳提起這件事,所以並沒有洩漏給『別人』知道啊。」
「那樣算是詭辯吧?」
雪女雖然一副不太能釋懷的樣子,但大概因為在意快要融化滴落的冰淇淋,而首先吃了冰後垂下肩膀。
「算了,也罷。不過真虧你能認出我是那時候的雪女呢。我的穿著打扮應該改變了不少才對吧?」
「但臉蛋和白皙的膚色沒有改變,我怎麼可能認不出來?」
「哦哦,意思說我的美貌藏不住呀。」
「不,也沒漂亮到需要特別提出來的程度喔。」
「要不要我現在就把你送到以前差點喪命的那地方去?」
其實那樣也不壞,但昌幸並不是抱著那種期待前來向雪女搭話的。
「反過來講也真虧妳認得出我來啊。從那件事情以後已經過了十一年,我的長相應該隨著年齡有所改變才對吧?」
「畢竟我最近記得自己救過的人類只有你一個。更何況我們這些妖類不是只看臉形認人。每個人散發的氣息和顏色不會那麼輕易就改變的。」
昌幸聽了也不禁想瞧瞧那究竟是怎樣的東西,不過話說那所謂的氣息或顏色是不是也有分什麼美醜淨汙呢?
為了不要妨礙到其他行人,兩人移動到路旁之後,昌幸這才切入正題:
「我一直以來都很在意自己沒有充分報答妳的救命之恩。現在我出了社會,也就有較多能夠自由使用的金錢了。要我買幾十根冰淇淋給妳吃也行喔。」
「這東西我也不用吃到幾十根呀。」
雪女一臉無趣地把冰淇淋吃進嘴巴後,思量了一下,似乎認為昌幸這提議不錯的樣子。
「最近我的確少有機會得到人類的錢,東西的價格也變貴了。而且雖然我多少理解人類社會的生活,但進入店家總還是會感到緊張。像什麼集點卡、優惠日或者今日三倍之類,人類的曆算我也不懂,總被搞得一頭霧水。但只要有你陪著一起進店,我就能慢慢挑選東西,也不會昏頭轉向了吧。」
「我這個月開始在鎮上郊處租了一間房子住,所以也可以不用在意其他人的目光輕鬆用餐喔。」
「哦?那麼你會做菜嗎?畢竟有些東西是剛煮好的最美味呀。而且既然在家煮,也能做些比較精緻講究的東西吧?」
「我去年離婚之後,廚藝已經提升到相當的程度囉。」
在這點上,昌幸很有自信。但相對地雪女卻再度用覺得奇怪的眼神看向他,啃起剩下的甜筒杯。
「你說離婚是怎麼回事?不,仔細看看你臉色好像也很差呢。」
「這是重度的對人不信任啦。十一年前我差點被好友殺掉的時候其實就有出現一些徵兆了,後來結婚的妻子搞外遇,還讓我又差一點被殺掉。到最後,我們去年六月離婚了。我大學畢業後創立的公司也在三個月前遭到同夥背叛,被一間大公司吸收合併,而身為老闆的我當然就失去了容身之處。被朋友、妻子和合作夥伴相繼背叛,又丟了工作,讓我變得無法相信人啦。現在可以像這樣推心置腹地吐吐苦水的對象,我頂多只能想到妖怪。所以我把身邊種種事物都盡可能處分掉之後,搬到這裡來住了。」
昌幸坦率吐露出自己的心聲。或許自己腦中也有某種念頭,認為被雪女指責自己違背約定而殺掉搞不好還能樂得輕鬆。
雪女頓時啞口無言似地皺起眉頭。
「既然這樣,你現在應該生活拮据吧?這樣的人我可沒辦法敲詐喔?」
她的發言還是跟十一年前一樣,非常通情達理。不過昌幸對她揮揮手:
「雖然丟了老闆的職位,但我個人的資產並沒有被搶走。那些錢至少足夠讓我過二十年不愁吃穿的生活,所以我想說就暫時在這地方當個家裡蹲,看看書、玩玩遊戲,放鬆一下身心。」
「你早說呀。這樣聽起來你反而生活很富足嘛。再說,你兩次差點被殺掉卻都能平安無事,可見你這個人非常幸運呢。」
「雖然有錢但無法信任別人的男人,若在民間故事中不就是最後會遭遇不幸下場的反派角色嗎?」
只要擁有足夠的資金,無論重新創業或學習新的技能都不算太難。然而無法相信他人就沒辦法經營事業,也難以在別人的指示下工作。
「真是可憐的傢伙。你現在根本不是顧著向我報恩的時候吧?」
雪女把冰淇淋全部吃進肚子中,揮揮手露出美豔的笑容。
「我想喝個美酒,也想吃吃看海產的魚呢。若能把這些東西擺到眼前,我最起碼可以當當你的聊天對象喔。」
「我現在剛好要去超市一趟。妳想買什麼就儘管放進購物籃吧。如果想吃什麼料理,我也會做給妳吃的。」
昌幸指著超市的方向踏出步伐。反正自己本來就是為了買東西才到街上來的,預定計畫並沒有改變。
而雪女也來到他身旁,與他同行了。
昌幸就這樣與雪女重逢,開始了交流。雖然不至於到每天見面的程度,不過雪女每個禮拜會有兩、三天晚上來訪,成為了兩人間的習慣。
※ 本文摘自 《虛構推理短篇集 岩永琴子的純真》,原篇名為〈第一話 雪女的窘境〉,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