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親總是期待他們的兒子擁有他們的優點,沒有他們的缺點。
文/安德魯.羅伯茨,譯/胡訢諄
問她父親:「如果可以讓任何人坐在那裡,你會邀請誰?」她以為他會說馬爾博羅、凱薩或拿破崙。「噢,當然是我的父親。」他立刻回答。他告訴倫道夫和莎拉,他夢見他的父親來他的畫室找他,於是他們鼓勵他寫下來。幾個月後,他口述一篇文章暨短篇故事,題名為〈夢〉(The Dream)。一開始稱為「私人文章」,只打算給家人看,而且他在遺囑中把這篇文章遺贈給克萊門汀。
「一九四七年十一月,某個多霧的晚上,我在查特維爾下坡農舍的畫室作畫。」故事這麼開頭。有人給他一張父親的肖像,「雖然我對畫人臉感到害羞」,但他想要複製一張。他繼續,「我正嘗試在他的鬍子畫個彎兒,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我拿著調色板轉身,結果我的父親就坐在我的紅色皮革扶手椅上。他的樣子如同我在他的顚峰時期所見,也和我在書裡讀到他短暫成功的時間一樣(一八八五年至一八八六年)。他個頭不高,體格淸瘦,臉上蓄著我剛剛才在畫的鬍子,散發明亮、迷人、時髦的氣質。他的雙眼一閃一閃發亮。他顯然心情正好。」
但是那個鬼魂說的第一件事,差不多就是他不認為他的兒子「可以那樣謀生」,指的是繪畫。他的心情可能正好,但依然在貶低他的兒子。「一八九四年後的事情我什麼都記不得。」那個鬼魂說到他去世前一年,「那年我很混亂。」簡單來說就是倫道夫勛爵的病。那個鬼魂想要討論政治,並問皇室是否依然存活,於是邱吉爾可以說,皇室「比維多利亞女王時代更為強壯」。那個鬼魂接著問到卡爾頓俱樂部,邱吉爾說正在重建,但是因為鬼魂並不知道曾經發生兩次世界大戰,他以為是因為破舊,而非因為那個位於帕爾摩爾街一百號的維多利亞石頭建築於一九四〇年十月十四日晚上被德國的炸彈摧毀,於是他說,「我以為那棟建築會持續很久,那個結構看起來相當堅固。」在此,溫斯頓營造出這篇故事的核心理念──他的父親從沒猜到這個兒子是個打贏戰爭的大政治家,反而以為他不比他在一八九四年厲害多少。
他們繼續討論賽馬、美式用語「OK」,「成員再也沒有增加的」櫻草花聯盟。看著溫斯頓的畫,那個鬼魂「臉上有種好奇、探詢的笑容,讓人立刻卸下防備,感到尷尬」。他們討論英格蘭教會,而邱吉爾透露「我們有個社會主義的政府,占了極大多數」,但是沒有提到這個政府打敗了誰。他們又討論阿瑟・貝爾福,溫斯頓說他在「選舉悽慘落馬」,但沒有提到他自己必須負上部分責任。邱吉爾又說到工黨,「你知道的,爸爸,雖然他們愚蠢,但相當可敬,而且愈來愈布爾喬亞。他們根本不像老激進派那樣凶狠。」說到女性投票,他告訴他吃驚的父親,女人「是保守黨的強力支柱」,而且「結果沒有如我以為的糟」。
溫斯頓告訴他的父親,他靠寫作為生,而且布倫海姆宮依然在他們家族手裡,雖然多數都被軍情五處占領,那是戰爭時期成立的政府部門。「你說戰爭?有戰爭?」「自從民主當家以來,我們什麼都沒有,只有戰爭。」邱吉爾說。此時,那個鬼魂談到他的兒子,「我永遠不會跟一個像你這樣的男孩談政治。在學校墊底!考試從沒通過,除了騎馬打仗!寫給我的信又生硬。我看不出來你要怎麼靠我留給你和傑克的那點錢過活,還有你母親走後才有的錢……但是當然當時你非常年輕,而且我深愛你。老人對年輕人總是很沒耐性。父親總是期待他們的兒子擁有他們的優點,沒有他們的缺點。」
他得知溫斯頓已經是義勇騎兵隊的少校──不知為何,邱吉爾並未告訴他,他在壕溝時已經是中校──「他似乎不是多高興。」談到世界大戰,邱吉爾表示英國兩次都贏,而且「我們甚至讓他們無條件投降」。「不應該要求任何人那麼做。」那個鬼魂說,「偉大的民族忘記苦難,但不會忘記羞辱。」「唔,事情就是那樣,爸爸。」這句話是否透露一絲批評,暗示羅斯福在卡薩布蘭加,無適當預警就強迫邱吉爾接受的事?邱吉爾必須向他的父親解釋,英國再也不像他的年代,當時是世界最強的國家,而現在美國才是。「我不介意。」那個鬼魂說,「你自己是半個美國人。」接著他們談到和加拿大、澳大利亞、紐西蘭的手足之情,但當鬼魂問到印度和緬甸時,溫斯頓必須承認,「唉!盡付東流!」他的父親聽了「發出痛苦的呻吟」。
被問到俄羅斯,邱吉爾說,還是有沙皇,但不是羅曼諾夫家族的人:「他強大多了,而且專制多了。」他接著告訴父親關於戰爭的大屠殺:「上一次的戰爭中,七百萬人被冷血地殺掉了,多數是德國人幹的。他們把人關進圍欄殺掉,像芝加哥的家畜圈。」他父親的鬼魂接著說:「我從未想過你會如此羽翼豐滿。當然你現在太老了,無法思考這樣的事,但是我聽你講話,不敢相信你沒踏入政治……你說不定已經赫赫有名。」鬼魂接著點燃一根菸,火柴一燒起來,他就不見了。「那個幻影不見了……但是我的幻想太過生動,我累得無法繼續。而且,我的雪茄熄了,灰燼掉滿畫作。」
這篇文章很有趣,且滿是諷刺。「工黨和工會不只把皇室看作國家的,也看作國有化的機構。」他寫道,「他們甚至去白金漢宮參加派對。那些原則極端的人會穿運動衫。」裡頭提到「愚蠢」的工黨、把戰爭歸咎民主、印度盡付東流、「專制」的史達林,全都意味「私人文章」必須保持私密,而且直到他死後第一個週年才公開。儘管如此,明顯可見邱吉爾希望得到父親死後的肯定,這份心理需求依然溫熱:倫道夫勛爵過世超過半個世紀,他讓他說出「我沒想過你會如此羽翼豐滿」以及「我深愛你」。每當朋友問到「那個夢」是不是虛構的,他會「笑」著說『盡然』。
本文摘自《邱吉爾:與命運同行》,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