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完全沒有準備要和每天坐我旁邊的人一起裸體談公事！

文／瑞典劉先生（劉晉亨）

在瑞典，各種關係的時間段往往畫分得很清楚。父母在孩子過了十八歲後義務已盡，期待孩子開始獨立；伴侶之間時間到了就會步入婚姻，不過以同居關係養育孩子也不是什麼大事；所謂的朋友多半是許多年、甚至從小到大的深交；同事則是工作時間才需要見到的人，私下不用特別經營關係，但是上班時間見到彼此的裸體沒關係。

對，你沒有讀錯，我在瑞典待過這麼多間公司，大概只有任職美商期間沒有這種經驗，其他都有和同事一起裸體的經驗：蒸桑拿。

瑞典人出了名熱愛運動，而且是一有機會就要運動。箇中原因當然很多，撇除生活單純（接近無聊）之外，也熱愛親近大自然。夏天可以去湖裡游泳，冬天可以冰泳，一年四季都可以騎腳踏車上班，冬雪真的很厚時，仍然可以越野滑雪、室內攀岩，或在健身房裡努力流汗。

在瑞典上班經常有一種和時間賽跑的感覺，因為對很多瑞典人來說，工作只是工作，拿多少薪水做多少事，這並不是不負責任，反而是一種公平的表現。五點下班時間一到，最常看到的景象是大家背起健身包，朝離公司最近的健身房或其他運動場地走去；或是一大早進公司時，看到剛剛騎腳踏車來的同事準備去淋浴間換裝；還有風雨無阻、幾乎天天背著電腦包跑步上班的同事，像是修行般地實踐著每天必定晨間運動的承諾。

上下班時間都是獨自運動，若想和同事互動培養默契，卻又想避免一直交談的尷尬，一起運動就是個非常完美的主意。

我第一次和一大群同事一起運動是在漫長又黑暗的冬季，這段時間的瑞典既缺乏日照又極為寒冷，上班很容易無精打采，同事便安排了一場午餐時間的室內跑步訓練。中午十一點半一到，二十幾位同事紛紛拎起健身包，興致勃勃地前往公司旁邊的健身房換裝，再遵循教練的指導，大家一起在跑步機上奮鬥、集體流汗，是種非常不一樣的體驗。

結束短短三十分鐘衝刺後，十幾個男人抓緊時間衝進更衣間脫得精光、快速沖澡，然後像擠沙丁魚一樣地擠進淋浴區的小小桑拿房，恨不得把剛剛還沒有流夠的汗用最短的時間擰出來。

帶著運動後的暢快，大家的心情全開朗了，一邊流汗一邊聊自己最近忙什麼案子，順便八卦一下管理階層的誰誰誰可能要被炒了。七嘴八舌閒聊中，坐我旁邊剛搬來瑞典沒多久的荷蘭同事問我：「你們在瑞典經常和一整群同事裸體蒸桑拿聊天嗎？」

這是一個有趣的問題。我其實連想都沒想，覺得反正入境隨俗，大家怎麼做我就怎麼跟，多少也帶著不想給人「閉俗亞洲人」的刻板印象。哪知在荷蘭同事眼裡，這竟然成了一項文化衝擊。

「我完全沒有準備好要和每天坐我旁邊的人一起裸體談公事！」他說。

而說到桑拿這項瑞典全民熱愛的活動，意義其實非常深刻又多面向。

桑拿除了有健康功效，還能讓人在漫漫長冬裡感受熱氣蒸騰的痛快。並不是只有冬天才能桑拿，在瑞典一年中最重要的節日──仲夏節期間，風和日麗的午後，微醺的男男女女湖邊游泳之後，也會一起蒸桑拿（傳統上來說，仲夏節之夜其實就是生育之夜，看看那支最著名的仲夏節之柱就不難明白，因為其形象正是來自陽具）。

歷史悠久的傳統當然有專屬的禮節與文化。就像在日本泡溫泉要先淨身再裸體入池，蒸桑拿也一樣，畢竟是公共設施，總得先把一身汗沖掉之後才衛生。不過，每種文化對公共裸體的包容度不同，譬如阿拉伯世界的人因為宗教約束，偶爾會看到他們穿著溼漉漉的內褲蒸桑拿，雖然違反桑拿禮節，基於禮貌和政治正確，也不好去指教他人。

如何正確使用桑拿尤其需要注意。譬如覺得桑拿房內不夠熱了，想多加點水，首先要問問房內其他人是否能夠再加一點水，因為大家感受到的溫度不一樣，要先替他人設想。大家都同意加水後，該加多少水也是一門學問，太少的話自己感受不到，太多的話讓大家都燙得受不了。瑞典的「Lagom」哲學此時就派上用場了，這種講求不多不少、剛剛好的藝術，要貼心又設身處地，心裡抓個大概的平均值。

我倒是在健身房的桑拿室碰過一個比較奇妙的人，除了沒問房內其他人是否要加水，一口氣加個十勺水，搞得整間房充斥滾燙熱氣之後，他自己見狀卻跑出去沖涼，等房內熱氣散盡之餘再進來，舉動自私，讓我每次看到是他在桑拿房裡就決定今天不蒸了。周間下班時間來運動的都是固定班底，久而久之，經常看到只剩他一個人在蒸桑拿，大家都對他避而遠之，沒有人想被烤熟。因為蒸桑拿而搞壞了名聲，也算另類社交成就！

桑拿房雖然不是瑞典生活的必須品，但是非常常見。大部分的健身房淋浴區都有桑拿房，高級飯店裡也有。如果住獨棟房子，在自家蓋一間桑拿房，平時既自用也可以款待客人，更是稀鬆平常。有些公寓社區內也設有公用桑拿房。桑拿房文化已成傳統，瑞典人從小和父母一起蒸桑拿、學習桑拿禮節，一代代地傳承。

最後必須補充，桑拿並非瑞典專有的文化，如果瑞典人說桑拿是瑞典發明的，向來沉默寡言的芬蘭人會第一個跳出來吵架，宣稱芬蘭人在兩千年前就開始蒸桑拿。

※ 本文摘自 《斯德哥爾摩宜居指引》，原篇名為〈一起工作、一起桑拿〉，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