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個時代,護士並不是什麼正經職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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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個時代,護士並不是什麼正經職業

文/吳京平

就在麻醉術誕生不久後的一八五三年,俄羅斯帝國和鄂圖曼土耳其帝國打了起來。俄國和土耳其可是一對老冤家,前前後後共打過十一場戰爭,雙方為了爭奪高加索(Caucasus)、巴爾幹半島(Balkans)、克里米亞、黑海這些地盤而大打出手,簡直就是世仇。為什麼呢?因為俄國原本是完全不靠海的莫斯科大公國,為了尋找出海口一直打仗,就連當時的首都聖彼得堡(St. Petersburg)都是從瑞典人手裡搶來的。這下總算靠海了,但是波羅的海太小了,出海口還被丹麥海峽卡得死死的。北方的北冰洋沿岸千里冰封、萬里雪飄,可沒占到什麼便宜。所以,俄國人便想在南方找個溫暖的出海口,黑海也就成了必爭之地。

想控制黑海,就必須先控制處於黑海核心位置的克里米亞半島。沙皇凱薩琳大帝(Catherine the Great)發動戰爭併吞了克里米亞汗國,並建立了黑海艦隊。這波動作後誰最吃虧?當然是土耳其啦。因為黑海是個封閉的內海,雖然比較溫暖,但是俄國仍然沒辦法隨意進入大洋,黑海的出海口被土耳其把守著,那就是博斯普魯斯海峽(Bosporus),也就是鄂圖曼帝國的首都伊斯坦堡。俄國當然對這塊地虎視眈眈,土耳其能坐視不管嗎?當時的鄂圖曼帝國是個橫跨亞、歐的大帝國,在巴爾幹半島有一大塊地盤,希臘也還在鄂圖曼的統治之下。俄國動手去搶巴爾幹的地盤,於是俄國和土耳其之間就爆發了一場大戰,這就是第九次俄土戰爭,一般稱為「克里米亞戰爭」。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如果想運送後勤物資給在巴爾幹打仗的軍隊,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從多瑙河(Donau)河口沿河而上,黑海就成了關鍵中的關鍵。黑海艦隊大敗土耳其海軍,奪得黑海的制海權,這同時也是老式風帆戰艦史上的最後一次大戰。

但是,土耳其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他的身後站著兩大帝國,一個是大英帝國、一個是法蘭西第二帝國。大英帝國的女王是維多利亞,法蘭西第二帝國的皇帝是拿破崙三世(Napoleon III),一位全力模仿他叔叔拿破崙本尊的皇帝。英國當時控制著印度,因此英國要盡一切手段保住這顆「皇冠上的明珠」。從好望角繞到印度得花好幾個月,此時埃及的蘇伊士運河也還沒通,想要去印度,最好用鐵路從土耳其往敘利亞、伊拉克這一條道路穿過去。俄國人要是占領了黑海地區,那麻煩就大了,整個黑海地區的貿易通道豈能讓俄國人掌握?

於是,英國和法國決定出兵幫助土耳其。當時的歐洲列強真的是分分合合,沒有永恆的朋友、只有永恆的利益。早年間英國和俄國還是一隊的,一起對付拿破崙,如今卻聯合拿破崙的侄子來對付俄國人。不過英國自從上次拿破崙戰爭後,就有點鬆懈了,今天突然要打仗,各位將領頓感一個頭兩個大,軍需物資更是一團亂,簡直糟透了。一八五四年,女皇下達了命令,於是英國湊了四萬三千人,法國湊了四萬兩千人,一起加入戰爭。這一次是英國工業化之後第一場大戰,也是第一次在戰爭中動用鐵路、蒸汽戰艦和電報線,士兵們手裡也變成裝載能穩定旋轉的新式子彈的來福槍。新技術會為戰爭帶來哪些變化,大家心裡其實都沒有預期。

英國士兵就這麼上了戰場。但還沒打仗,霍亂就開始在軍隊裡大流行。一八五四年,英國國內也爆發大規模的霍亂。當時霍亂的爆發是世界性的,但是大家都不知道這東西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士兵還沒到克里米亞,就已經病倒了一大堆,得了霍亂的就有一千多人,大量部隊不得不重新編制。調集人員的火車車廂也不夠,區區二十一節車廂能幹什麼?只能運輸三萬名士兵!野戰醫院的帳篷和藥品就只能堆在後方,運不上去了。

英軍在土耳其的斯庫臺(Scutari)軍營建立了一個醫院,病人和傷患都被運送到這裡來。但是這地方根本沒多少醫護人員,運來也只是等死罷了。這個地方如今是個博物館,就在伊斯坦堡市內,博斯普魯斯海峽的東岸,位置上算是位於亞洲。青石蓋的樓房圍成一個方塊,中間是操場。與其說是軍營,倒不如說是堡壘。內部十分寬敞,但是空空如也,什麼設施也沒有。

前線在克里米亞半島,醫院卻設在伊斯坦堡,距離足足有五百多公里遠呢,使得許多傷患還沒運到醫院就掛了。沒辦法,只能找一艘船當作醫院船。原本能裝兩百五十人的船,結果硬是塞了一千五百人,這有多擠啊?還以為是沙丁魚罐頭!不管是在醫院還是船上,傷患們都得不到很好的照顧。要吃的?對不起,沒有!要水喝?對不起,也沒有!沒桌子、沒椅子,就連床也沒有,傷兵們只能裹著毛毯躺在地上,毛毯都被鮮血浸透了。有的人已經好幾天滴水未沾、粒米未進,一直餓著呢。當時士兵得的最多的毛病就是痢疾、胸悶、凍瘡、發燒和壞血病。發個燒就能要人命,一天下來能發燒死掉十幾個人。一八五四年八月,醫院著了一場大火。這簡直是雪上加霜。醫院成了一片停屍場和廢墟,死亡的馬匹發出惡臭卻無人清理,珍貴的藥品和物資就這麼被老鼠啃食。

後方的陸軍本部也養了一堆「肥貓」官員,各種荒唐事都有,淨是一堆沒完沒了的公文來往。一件事情在各部門之間推卸責任、互踢皮球,簡直沒有盡頭。例如英軍規定,吃飯的刀叉和湯匙必須自己攜帶。但是行軍打仗時,士兵負了傷、掛了彩,誰還顧得上吃飯的刀叉呢?到了後方的醫院後,後勤部門就是不補發,因為條文上沒有相關規定。

類似的事情還有很多,如醫生沒權利採購藥品、負責採購藥品的人不能制訂預算、制訂預算的人不能採購、負責採購的人不知道要買什麼藥。後勤部門的弊病暴露無遺,無止境的出紕漏。

總之,英國人當時的最大問題就是以下四條:

  • 沒有做好戰爭準備。
  • 衛生狀況極差,缺乏醫護人員。
  • 陸軍本部後勤部門管理混亂,行政效率低下。
  • 陸軍形象不佳、地位低下,生命沒有得到重視。

克里米亞戰爭打了很長的時間,英國人也好好領教了當地的冬天。到了一八五五年二月,英國傷亡總人數高達到兩萬六千人。不到七個月的時間,英軍就喪失了三五%的力量。

越是混亂的時代,越會有英雄的誕生。在這場戰爭中出現了好幾個著名的人物。第一個登場的是《泰晤士報》的前線戰地記者威廉.拉塞爾(William Howard Russell),他是個蘇格蘭人,是英國歷史上第一個被軍方批准的戰地記者,正是他在斯庫臺看到了上述各種令人震驚的景象。軍醫院居然連繃帶都短缺,還是當地老百姓不忍心,捐獻了大量的舊衣服和床單才能頂著用。但這些東西怎麼能當繃帶來用呢?那個年頭,還沒有消毒的概念呢。

軍方被揭露慘狀當然不開心,於是他們便拒絕發給拉塞爾通行證,也不提供口糧。但是拉塞爾仍堅持採訪,從戰地發回大量的報導。倫敦的民眾這才知道克里米亞戰爭打成了什麼樣子,從議會議員到街頭老百姓都知道了前線部隊殘酷的生活、醫院的髒亂和高死亡率。在一波接一波的譴責聲中,喬治.漢密爾頓-戈登(George Hamilton-Gordon)首相帶領的政府最終倒臺。後來,新一屆政府一上臺就建立了戰時書信檢查制度。誰敢洩露機密,那就立刻抓起來。果然,拉塞爾就因此被遣送回國並接受調查,理由是他的戰況報導可能對俄國有利,當當權者想找理由刁難人,總是能找到的。

但不管怎麼說,軍方也因此開始重視前線情況,他們迅速開始行動,陸軍大臣席德尼.賀伯特(Sidney Herbert)開始著手改革軍隊醫療。他需要一個合適的人選去前方的斯庫臺軍醫院,該選誰呢?最終他選定了一位女士,她就是佛蘿倫絲.南丁格爾(Florence Nightingale),現代護理學的奠基人之一。

佛蘿倫絲.南丁格爾,現代護理學的先驅與奠基者之一(圖源來自維基共享資源[Wikimedia Commons]公有領域)。

想不開的大小姐,竟親手將護理變成專業

南丁格爾出生在義大利佛羅倫斯(Florence),父母以她的出生地為她命名。她的外祖父是英國政治家,並對女兒嫁給土財主的決定很不滿意。女兒、女婿小倆口為了避免老父親在耳邊嘮叨,於是在法國和義大利長住,所以南丁格爾從小就會好幾國語言。不過,後來父母還是帶著一家人回了英國居住。南丁格爾家境十分優渥,她在當時就是一個典型的英國上流社會千金,甚至用「白富美」來形容也一點都不誇張。

不過這個女孩和一般人不一樣。她從小就非常喜歡數學和自然科學,這在當時的女孩中很不尋常,但家人也並沒有阻攔她。後來南丁格爾目睹了當時的一場饑荒,她才發現這個世界並不是像她從小熟悉的那樣。她在良好的環境中成長,可當時大部分的老百姓卻活得十分悲慘。

南丁格爾被觸動了,毅然決然決定成為一名護士,卻遭家裡堅決反對。南丁格爾去醫院學習護理知識時,先被家長帶回家、又再次跑出來。這種事來來回回發生了很多次,最後家人把她軟禁在家裡,她仍然毫不妥協,和家裡對抗了好幾年。英、法兩國上層的社交圈都知道南丁格爾家的佛羅倫絲小姐有點古怪,放著大小姐不當,非要去當護士不可。

要知道,護士在當時可不是什麼正經職業,通常是下層階級的女性才去當護士。她們根本沒有受過教育,也談不上什麼專業。來幹這一行,就只是因為窮,為了混口飯吃,人員因此良莠不齊。南丁格爾當然也目睹了這一切,護士的工資非常低,但好在她有家裡接濟,還算過得下去。她和家裡的冷戰持續到了一八五二年,她那時都三十二歲了,家裡終於鬥不過她,就隨她去了。南丁格爾立刻收拾行李去了倫敦,並把自己的簡歷遞給倫敦市的貧戶患病婦女委員會。

他們一看來了一位千金小姐,當時就嚇了一跳,因為從來沒有上流社會的人能屈於這種不體面的職業。況且,這位千金小姐能做得下去嗎?委員會這時剛好要籌建一座醫院,就把南丁格爾給留下了,雖然還是疑慮重重,但先試試看吧。

沒想到,南丁格爾在參與籌建這座醫院的過程中,展現出了非凡的才能,裡外事務都一手包辦。從醫院選址到醫生、護士的管理,她都處理得井井有條,資金的使用上她也能精打細算,確實是個管理人才。很快的,她帶領的護士們就面臨第一場考驗。一八五四年,倫敦霍亂大流行。當時英國人根本就不知道霍亂是如何傳染的,都說是瘴氣所致。但南丁格爾仍然近距離接觸、護理許多霍亂病人,一點都沒有退縮的樣子,大家都佩服她的敬業。透過這一次考驗,她對如何護理病人,與如何帶領護士團隊,有了不少切身體會。

拉塞爾在《泰晤士報》上發表的文章,南丁格爾也看到了,她認識陸軍大臣賀伯特,也認識倫敦許多上層人士,這就是她的優勢。她便提筆向賀伯特寫了一封自薦信,要求上前線服務。正巧這天賀伯特也寫了一封信,要請南丁格爾去克里米亞戰場,並認為她是最合適的人選,這兩人想的是一樣的。於是,南丁格爾被任命為「英國駐土耳其野戰醫院婦女護士隊隊長」,這個職務理論上是官方任命的,擁有一定的權力。但事實上根本沒人放在眼裡,頂頭上司的各種命令,下面都可以陽奉陰違了,更何況這個不知從什麼地方冒出來的弱女子呢?好在當時群情激憤,南丁格爾利用她自己的人脈募集到一批捐款和物資。因為這筆錢不是由政府撥款,所以不需要走那些繁複的審批程序,這使得南丁格爾可以做到很多體制內的人做不到的事情。

南丁格爾首先需要組織護士團隊。一方面從基督教的慈善組織裡選拔,另一方面也向社會公開招聘。她是有發給護士薪水的,而且金額還不低。護士人員除了免費供應飲食、住房和制服外,每週薪資都不低於十二先令,表現好的話還可增加到十六至二十先令(按:當時倫敦的週薪約為六到九先令,倫敦以外地區的薪資則更低)。

這個薪資條件非常有吸引力,大批年輕女性都前來報名,也讓南丁格爾有足夠的選擇餘地。如果想扭轉當時的護士在大眾心目中的卑賤地位,那就必須提高自身的形象,也必須提高待遇和收入。有了體面的收入,才能吸引高品質的人才加入。最後,南丁格爾選拔了三十八位護士一起前往土耳其。

當時英國軍隊的醫療環境為什麼會那麼差,就是因為醫務工作者和士兵的比例實在是太不協調了,已達到一比九十五,即便來了三十八位女護士,也只是杯水車薪,大家也沒指望這群年輕的女性能做出什麼成績來。南丁格爾帶著大批採購的物資和女護士們到達土耳其的軍醫院時,正好碰上前線吃了敗仗,大量的傷兵被送到醫院,南丁格爾便帶著護士們投入軍醫院的整頓工作。

南丁格爾主要做了四件事:

  • 嚴格執行護士的紀律和作息制度。

南丁格爾在護士的體態、服裝、行為舉止、巡邏制度上都嚴格要求。不但禁止年輕護士進入輕傷病患的房間,晚上八點後,未經允許,護士也不得在任何病房逗留。護士就是護士,是專業的護理人員,過去那種混亂的私生活風氣必須改變。曾有女護士在夜裡酗酒,也被她毫不留情的開除了,並從伊斯坦堡當地招聘新人頂替職位。

當時醫院裡有兩千五百人,很多人連日常飲食都成了問題,要不就是水沒燒開、要不就是肉沒煮熟,導致當時的士兵怨聲載道。這一批女護士來了以後,情況大有改善。「白衣天使」的稱呼開始在士兵之中流傳,其實南丁格爾所規定的護士制服是黑色的,只是有件非常大的白色圍裙,使其看上去大部分面積都是白色。

  • 醫院大掃除,清理所有房間和一切汙穢之物。

護士們不僅幫士兵洗衣服,連床單被套、毯子被子也全都清洗一遍。醫院要有乾淨衛生的環境,在此之前,醫院都是髒亂差勁的代表。那些陳年的繃帶也都要清理掉。

南丁格爾在土耳其忙碌時,漢密爾頓-戈登首相倒臺,坦普爾首相(Henry Temple)上臺了。這位坦普爾曾兩次拜相,包括鴉片戰爭時期,過去中國曾以他的爵號「Palmerston」把他翻譯為「巴麥尊」,熟悉中國史的人應該知道是誰了吧?第二次鴉片戰爭就是他和拿破崙三世共同發動的,當時他在幫土耳其打敗俄國以後,便立刻轉個彎來對付清朝。

坦普爾首相也開始在英軍內部改革,其中醫療系統的改革大多是以南丁格爾的措施為藍本,並把這些做法變成制度與規定。南丁格爾所影響的是整個英國的醫療體制,她可不僅僅是一位護士長。

  • 對抗官僚主義。

南丁格爾自己手中就有一筆錢,而且是從各界募捐來的,不受政府的控制。她在政府高層也有很多人脈,因此可以直接寫信給上層官員彙報前線實際情況,這也讓她爭取到不少資源,畢竟連維多利亞女王都認識她,誰敢不給她面子呢?

她還一次次的向英國國內寫信、呼籲募捐。她的人氣逐漸開始上漲,擁護者越來越多,捐款自然也不會少。因此她可以用這筆錢做更多的事,例如興建新的病房,原本軍醫院只能安頓一千七百人,現在已經擠進了兩千五百人。後來護士們大幅度調動資源,硬是塞進了四千人。如果不蓋新房子,傷患就再也塞不下了。經過這次擴建,軍醫院可以容納上萬個病患。

南丁格爾還提供了六千件襯衫、兩千雙襪子、五百條褲子,她還按比例為病患提供了拖鞋、盤子、湯匙、肥皂、窗簾……幾乎涵蓋了飲食起居所需的一切,等到冬天來了,士兵們還能換上厚實的棉襖。這些都是南丁格爾動用自己的資金購買,要是照政府流程,估計要明年六月才能批下來,到時候夏天還用得著穿棉襖嗎?

南丁格爾還發現很多士兵都有酗酒的惡習,導致手裡的錢都花光了,個個意志消沉、生活頹廢。所以南丁格爾還建立了戰地郵局,鼓勵戰士們為家人寫信,這樣便能撫慰他們的心靈。而且她還鼓勵他們寄錢回家,畢竟很多士兵都是窮人家的孩子。這一招果然奏效,士兵的情緒逐漸開始好轉,而且也不再成天喝得酩酊大醉,畢竟錢都寄回家了嘛。

  • 科學化管理。

南丁格爾從小就喜歡數學,在土耳其,她更充分發揮了數學天分。因為護理學仍在草創期,一切都不完善,到底什麼措施是有效的呢?其實南丁格爾心裡也沒有答案,但是她了解統計學,她便收集與整理了大量的資料,並對每個病人詳細記錄。這樣一來,她就能掌握狀態的變化,各種措施是否有效,都能反映在統計圖表上。

南丁格爾一開始到達土耳其時,一切都還沒走上正軌,傷病員的死亡率飆升到了四二%。後來她逐漸扭轉局面,死亡率開始迅速下降。一八五五年四月,戰地醫院的死亡率下降到一四.五%,五月時更下降到五.二%。南丁格爾的工作非常辛苦,她總是向政府彙報前線戰場的真實情況,寄回國內的許多信件也把克里米亞戰爭的真實狀況告訴了國內民眾。很多人肯定對此不悅,她手下的護士們也一批批的被調走。所以南丁格爾的工作越來越繁重,但她堅持每天晚上都提著燈查房,照顧她的病人。很多士兵掩飾不住對她的感激之情,甚至跪在地上親吻她的影子。

一批批的士兵養好傷後回到英國,南丁格爾的事蹟也被他們帶回去廣泛傳播。她都還沒回到國內,就已經成了人氣明星,成了士兵們傳頌的「提燈天使」、「提燈女士」。在英國傳統習俗中,只有好妻子、好母親才能被稱為「天使」。可是南丁格爾一輩子也沒結婚,也就不可能成為什麼好妻子、好母親了,所以還是「提燈女士」這個稱號流傳得最廣。

當時中產階級興起,媒體也開始扮演舉足輕重的角色。貴族階層認為她是貴族家的小姐,是貴族的光榮。平民階層也很喜歡這個為他們服務的女護士,欣賞她對抗官僚主義的態度。民族主義者則歌頌她願意為國家挺身而出的愛國情懷。自由主義者讚揚她救死扶傷的人道主義精神。宗教人士誇讚她對宗教的虔誠,她的崇高行為的確少不了宗教的影響。女權主義者更表示她的形象激勵了女性的解放,南丁格爾是個職業女性,衝破了男性主導的天花板,而且,她一輩子也沒結婚!

總之,一個南丁格爾可以做多種解讀。正因如此,南丁格爾的人氣飆升,成了紅得發紫的全民偶像。其實她在土耳其也就僅待了二十個月,不過一年多的時間。她回國的時候,大批的粉絲都到碼頭迎接她。但是她避開了這些狂熱粉絲,第一件事就是先回家,她好久沒有得到家庭的溫暖了。女王為了嘉獎她,讓自己的丈夫艾伯特親王(Albert, Prince Consort)親自設計了一枚胸章給她。土耳其蘇丹(穆斯林國家君主的稱呼)送她一只精美的手鐲,她此時已功成名就。

不過,南丁格爾並不是一個完美的人,她也有缺點,後人對其也有不少爭議。比如為什麼她剛到土耳其初期,死亡率會飆升呢?她的具體做法究竟是對是錯呢?其實還有很多值得商榷的地方。

後來研究發現,當時南丁格爾其實被誤導了,斯庫臺軍營事實上選址不當,排水系統有不少問題,才導致許多傷患不斷受到感染。而且很多人都是到了醫院以後,因染上「克里米亞熱」而死亡,克里米亞熱也就是「剛果出血熱」,是靠一種叫「蜱」的吸血昆蟲傳播的傳染病,但南丁格爾她哪知道這些?直到英國國內派人來前線調查,這幾個人都是醫學界的老手。打開下水道以後,發現裡面有馬的屍體,周圍的供水水源也被汙染了,難怪士兵們老是上吐下瀉。調查委員會在衛生工程兵的協助下,用半個月清除了五百五十六車垃圾、二十四匹死馬屍體,並對駐地消毒。等到徹底打掃完畢,殺滅周圍的害蟲後,一切才慢慢好起來。

南丁格爾也不怎麼提起在土耳其的事情,只除了她發明的玫瑰圖(按:一種圓形的直方圖),這是一種統計圖表的形式。南丁格爾在統計學方面的水準很高,從土耳其回來以後,她就被英國皇家統計學會接納,成為唯一的女會員,後來她也成了美國統計學會的名譽會員。

南丁格爾回國後也參與了英國許多公共衛生事務,例如促進第一座陸軍醫院的成立、設立護士的資格考試,此後可不是什麼人想當護士都能當,必須統一經過嚴格的考試。護士的地位也在一點點改變,從打雜的雜工逐漸變成專業人士,成為一個職業,乃至於成為一門學科。當時甚至為「皇家護理學院」(Royal College of Nursing)這個稱謂糾纏不休,到底應該歸屬皇家,還是歸屬內閣,為此爭論了很長一段時間。

南丁格爾的《護理筆記》(Notes on Nursing)是一本護理學的經典著作,於一八五九年出版後,馬上成了護理學的教材。一八六○年,南丁格爾開辦了一所護理學校,學校依託於倫敦聖湯馬士醫院(St Thomas’ Hospital),以便護士們有地方能夠實習。而出於健康原因,她只去過學校兩次,另外聘任了校長管理一般性事務。

但南丁格爾也有自己的不足之處,她認為,疾病是一個修復的過程,疾病的痛苦並不來自疾病本身,而護士應該幫助這個修復過程。在當時,尚有很多疾病沒有治療方法,所以南丁格爾會產生這樣的錯覺,她認為照顧甚至比治療更重要。例如她對霍亂的認識就是錯誤的,她以為是營養問題,卻絲毫沒發覺,這是一種透過水源傳染的疾病,所以她對印度霍亂的建議也不正確。

南丁格爾晚年非常關心印度的衛生問題,正如她一輩子對護理衛生的貢獻,但是她年紀大了,大家表面上很尊重她,卻把她的話當作耳邊風,印度殖民地的衛生狀況沒有什麼改善。不過,我想這不怪當時的英國人,換誰來可能都沒用。直到現在,印度的衛生狀況也還沒改善多少。

南丁格爾一直活到九十歲,一生獲得了無數的榮譽。相比之下,另一位在克里米亞戰場上堅持工作的女護士則沒沒無聞。打從一開始,這兩個人的道路就是天壤之別。這位女性叫瑪莉.西柯爾(Mary Seacole)。她出生在牙買加的京斯頓(Kingston),母親是一位黑人醫生,父親是來自蘇格蘭的海軍軍人。從小,西柯爾就耳濡目染學會大量的醫學知識,也有護理病人的經驗。長大以後,她結了婚,和老公一起在巴哈馬(The Bahamas)、英國和美國等地學習醫學知識。

瑪莉.西柯爾,在克里米亞戰爭期間傑出的護士,卻因膚色問題一度被歷史淡忘(圖源來自維基共享資源[Wikimedia Commons]公有領域)。

與南丁格爾一樣奉獻,卻被歷史遺忘

一八四三年,也就是南丁格爾和家裡冷戰的時候,西柯爾的家著了一場大火,老公後來則因病去世。沒多久,她的母親也得病去世。接連如此遭遇打擊,西柯爾還是堅強的挺了過來。當時牙買加正在流行黃熱病,她便回老家為人民服務了一段時間。

一八五四年,南丁格爾正在組織去土耳其的醫療隊。西柯爾也報了名,但最後沒被錄取。後來她將申請資料遞交給相關部門,也沒有獲得批准。幾乎每個部門都拒絕了她,包括南丁格爾的助手。原因很簡單,她是黑人,一輩子注定因為膚色問題吃虧。她在倫敦受夠了委屈,一再的被拒絕,她當時一點也不年輕,都已經五十歲了。西柯爾再也撐不住了,這個年過半百的大嬸就這樣坐在地上號啕大哭起來。

但哭沒有用啊,總得要做點什麼,西柯爾還是沒有被擊倒。出人意料的是,她和另一個親戚最終自費去了克里米亞戰場。大家怎麼樣都沒想到,竟有人為了這種事自掏腰包。她們開了一家小旅館,一樓有個小型商店,二樓則收治傷患。這地方離兩軍交火的地方並沒有多遠。

西柯爾在護理方面很有一套,單就經驗上來說,她是超越南丁格爾的。她的小旅館就在前線,她甚至深入被占領的城市去收容傷患,在殘垣斷壁之下把受傷的士兵抬出來,管他是哪個陣營的,他們首先是人,其次才是國家的軍人。

她無微不至的照顧這些傷患,但是她只靠自己,能調動的資源實在是太少了。她和南丁格爾不是同一個階級的人,她是窮人家的女兒,沒有什麼政治資源。而且她還遭到南丁格爾的惡評,原因很簡單,南丁格爾看不慣西柯爾向每個士兵收取護理費用,但如果不這樣,西柯爾自己要怎麼活下去呢?誰來發薪水給她?況且還有醫療器械和藥品的開銷,這些全都要花錢的。

當西柯爾撤離戰場的時候,很多東西都帶不走,她一貧如洗,回到倫敦時,口袋裡一分錢都沒了。好在倫敦《泰晤士報》大聲疾呼,幫幫這位傑出的女士。後來很多好心人幫助她,她才得以渡過難關。後來西柯爾出版了一本書,講述自己在克里米亞的見聞,以及自己如何救護傷患。她還獲得了克里米亞獎章,也得到女王的推薦。但是很快的,她又變得沒沒無聞,被英國人所遺忘。在二十五年之後,她去世了,死前貧困潦倒。

直到最近,西柯爾的名字才再次被公眾知曉。原來,在克里米亞戰爭之中還有一位和南丁格爾並駕齊驅的傑出女性,所有一切不公的待遇,都可能僅因為她不是個白人。二○○四年,西柯爾在「英國百大傑出黑人」的投票中獲得第一名。為了紀念她,許多大學、機構、建築都以她的名字命名,歷史終究是公正的。

其實,在克里米亞戰爭之中被遺忘的不僅僅是西柯爾。英國為什麼對南丁格爾推崇備至?並不是因為英國的醫療水準多高,而是因為英國在這場戰爭之中醫療水準墊底,全靠南丁格爾為國家找回面子。法國設立在當地的醫院就以乾淨整潔而聞名,事實上,法軍不僅在戰地急救、醫療組織上優於英軍,在護理上也領先。天主教會的慈善組織就有很多優秀的女護士在法軍服務,南丁格爾其實也借鑑了歐洲大陸的護理學經驗。

令人想不到的是,對面的俄國軍隊的醫療水準竟然比英、法都高。因為俄國負責戰地醫療的皮羅戈夫(前文中能在三分鐘截斷大腿的名醫)可是個劃時代的人物,他在戰地手術引入了麻醉技術。就連英國人的戰地醫生當時都還不敢,仍在顧慮乙醚的副作用。有什麼好怕的呢?連女王陛下都不怕了。皮羅戈夫把女護士們分成三組,各司其職,工作得井然有序。

俄國人當時是在家門口作戰。塞瓦斯托波爾(Sevastopol)的要塞裡面有許多俄軍的家屬,女性們全都被動員了起來。這些人並不是專業護士,頂多只能算是志願者,但她們也無路可退。她們的工作熱情不是拿薪水的英國人能與之相提並論的,甚至有十七位女護士相繼在前線陣亡,可見當時戰爭的慘烈。

克里米亞戰爭最後以沙皇慘敗收場。奧匈帝國在最後時刻參戰,給沙皇補了最後一刀,那時奧匈皇帝法蘭茲.約瑟夫一世(Franz Josef I)剛和茜茜公主(伊莉莎白.歐根妮[Elisabeth Eugenie],小名茜茜[Sisi])結婚。英、法只能算是慘勝,付出的代價很大。英、法士兵從港口上船,開半個月就可以到黑海。而沙皇的軍隊只能在地上徒步行走,雖然在自己家門口,但從莫斯科出發,要走三個月才能到黑海,當時俄國的鐵路還很少。

戰後,俄國那些發揮巨大作用的女護士和志願者就全都鳥獸散了,她們本來就是不拿錢的志願者。所以俄國的醫療事業迅速被打回原型。英國的護士倒是逐漸走向正常化、職業化,畢竟一開始就是拿薪水的。經過南丁格爾的改造後,護士行業非常適合中等教育程度的年輕人。當時的英國恰好可以源源不斷的提供這樣的人員,俄國顯然跟不上了。俄國經過這次慘敗後,便開始改革農奴制,不改革看來是不行了!

現在的護理已經是高度分工的專業工作。我們舉個例子,比方說一位肝癌晚期的患者,快要走到生命的盡頭了,那麼一個比較理想的護理團隊的配置將包括:高級臨床關懷師(有註冊的專科護士)、臨床護士長、臨床護理專家、註冊護士、諮商師、醫療經理、個案管理人員等。如果接受臨終關懷的患者的年紀還小,將還有一位「兒童生活專家」作為照顧團隊的一員(按:此處提及之護理人員配置、職稱為中國制度與名詞。在臺灣,常見的護理團隊人員則包括護理師、專科護理師、照顧服務員、社工師等)。

※ 本文摘自 《醫學,從巫術到科學》,原篇名為〈女王也認識的大小姐,把護理變成一門學問〉,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