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為什麼文學大師認為《紅樓夢》最精采的是〈劉姥姥逛大觀園〉?
文/王潤華
李經先生(盧飛白博士)於一九七二年三月十日病逝於紐約。這個可怕的消息傳出來後,認識他或知道他的學人都認為李經先生壯年病逝,確是中西文學的一大損失。
李經先生精研西洋文學理論,兼通中國文學,生平專心一志的研究西洋詩論和文學批評。他以研究艾略特詩論的批評體系為最有具體的成就,獲得英美學術界很高的評價。他的專書「艾略特詩論中辯證法的結構」(T. S. Eliot: The Dialectical Structure of His Theory of Poetry),由芝加哥大學出版社在一九六六年出版,不但建立起他的學術地位,而且被承認為所謂「芝加哥批評派」(Chicago Critics)的批評家。
很多人都這樣說,如果李經先生以其精通中西文學理論的才學來研究中國文學,一定會有一番不同的看法,一定會有許多新的發現。譬如劉紹銘先生在其「牛車水書簡之二」就說:「外國批評界不但人才濟濟,而且還源源不絕,因此多了一個盧飛白……也不過是錦上添花而已。可是如果盧先生把精力用在研究中國詩學,那真是雪中送炭。」事實上李經先生在一九五?年至一九六?年期間,曾一度在臺灣出版的刊物,特別是「自由中國」,發表了很多檢討新文學的發展和去向、以及如何建立一種新的文學批評的方法和標準的文章,同時也寫了不少很「現代派」的好詩。我曾研究過他的理論性的論文,發現他的文學思想非常精密,很有科學精神,他的理論很有體系。他所指出的新文學發展的路向及文學批評體系,正是今天多數人要開拓的。
本文的目的,是嘗試做一個實驗,找一個例子說明李經先生以他的訓練和才學,如果回頭研究中國古典文學理論的話,大概有可能給我們一番新的貢獻。我這個構想,事實上不能實現,因為李經先生沒有對任何中國古典文學作品和理論,作過稍為有系統的評論,更何況他又在壯年時病逝了。在我搜集到的李經先生的十三篇中文論文中,我只發現他比較注意《紅樓夢》和唐朝的司空圖(八三七──九?八)的《二十四詩品》。他只是在論述文學批評的論文中,附筆提到這兩種書,因此那寥寥幾筆,實在說不上代表他的見解,也看不到他對上述二書的完整看法。雖然如此,我還是選了他對《紅樓夢》的輕輕帶過的幾筆,作為闡述他的批評眼光的一個例子。因為這幾十個字,確是道出了前人未看見的奧妙。
李經先生對《紅樓夢》的幾點意見
在「文藝政策的兩重涵義」一文裡,李經先生重複提起《紅樓夢》三次;在「文學批評中的美」一文中,他也談及《紅樓夢》一次。在第一篇文章中,李經先生曾於下面三段文字中談及《紅樓夢》:
……文藝的目的在擴大自我(depersonalization)和「解脫」(catharsis)。文藝以喚起情感的共鳴為手段,以文藝作品為工具。唯實論者經驗論者對「解脫」一詞有種種不同的解釋。唯實論者以為文藝是絕對的真(reality, being, etc.)的象徵。「解脫」乃是人和真際接觸時候的「體會」、「灼見」、「了悟」。在那一瞬間自我擺脫了束縛,進入文藝作品所構成的世界;因「解脫」而得到「快感」,這一解脫的程序,柏拉圖(Plato)稱之模倣,考律治(Coleridge)稱之為想像,克羅齊(Croce)稱之為直覺。《紅樓夢》的作者說得最好:「……不免帶他下界一走,了此未了之情。」經驗論者則以為文藝是經驗的綜合;在綜合的過程中,經驗調協矛盾,獲得和諧,發現意義。經驗不斷和諧化的過程也就是人格不斷擴展的過程。這一過程近代美學家或稱之為「交感」(Sympathy),或稱之為「移情」(empathy),或稱之為「和美」(synaesthetics)……
……「作品」的藝術則為文學上討論的焦點。上文曾提起曹雪芹的文學觀:「……不免帶他下界一走,了此未了之情。」文學家之所以成為文學家,也就因為他能夠帶人「下界一走」;因為他能夠運用文字符號創造一個作品中的「世界」。
……文學家之可貴在他能引人「下界一走」。這引人「下界一走」的能力政治家可以設法摧殘之,但無法取代之……
在第二篇「文學批評中的美」的論文中,李經先生指出,以美為文學作品最終價值,以美為衡量作品唯一的標準的文學批評,往往會無法解釋,或否定一些無法確定美的屬性的作品。他說:
……如果美的分裂性是有窮盡的,那麼它應該停止在那一階段呢?……要充分解釋個別作品,這些觀念似乎必須再被分裂。例如說,可笑的這一觀念應屬於那一等級的美呢?劉姥姥這個鄉下老太婆闖進了大觀園,鬧了一些不甚「美」的故事。吃飯時丟鴿蛋,喝醉酒亂吐亂瀉。但我們似乎無法否認劉姥姥進大觀園是《紅樓夢》裡成功的事故(episode)之一。邏輯上說,這一觀念有限的分裂似乎無法解釋再現無限的人生經驗的作品。
李經先生引用的「……不免帶他下界一走,了此未了之情」,不知出自什麼版本的《紅樓夢》。然查過許多普及本及「程甲本」、「程乙本」都沒有一句完全相同的話。「程乙本」的《紅樓夢》這句話是這樣說的:
(茫茫大士道)「……今日這石正該下世,我來特地將他們帶到警幻仙子案前,給他掛了號,同這些情鬼下凡,一了此案。」
所謂「了此未了之情」和「一了此案」都是指絳珠仙草(林黛玉的前身)的「還淚之說」:
(絳珠仙草道)「……若下世為人,我也同去走一遭,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淚還他,也還得過了!」因此一事,就勾出多少風流冤家都要下凡,造歷幻緣……(第一回,「他」指神瑛侍者,即賈寶玉前身)。
至於劉姥姥所鬧的笑話,特別是指四十一回「賈寶玉品茶櫳翠庵,劉姥姥醉臥怡紅院」的情節。
本文摘自《中西文學關係研究》,原篇名為〈西方的「解脫說」和《紅樓夢》的「還淚說」──釋李經先生對曹雪芹的文學觀的新看法〉,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