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我是不是妳的名牌包」她哭著說

文／黃柏威

「我是為妳好。」
《血觀音》：以愛為名的控制

說到令人害怕的母親，很難不想到楊雅喆導演執導的電影《血觀音》（The Bold, the Corrupt, and the Beautiful, 2017），它是二○一七年金馬獎的最佳影片，片中飾演棠夫人的香港演員惠英紅也奪下了金馬影后。

《血觀音》的導演楊雅喆曾說，你在片中看到的情節，大概都能在真實世界裡找到類似的史實記錄。片中的角色有本省人、外省人、日本人、原住民，場景有中式庭院、日式木房，從這些安排與設計中，你都能感受到導演的企圖，《血觀音》想講的不是人心間的勾心鬥角而已，它是一幅色彩飽滿卻又陰沉的圖畫，說的是活在這座島嶼上的人們所留下的種種故事。而這故事像一朵花，從我們腳踏的土壤中生長，它有瑰麗驕艷的時候，但也有殘破腐爛的一面。

電影透過主角棠夫人一家三個女人間的愛恨糾結，將美麗與腐爛的意象清楚表達出來。劇中曾說這一家三人一站出來就讓人們眼睛為之一亮，由老到少都氣場非凡，但越看才慢慢發現在她們美麗的外表、優雅的舉止下，其實有人的心早已腐爛、有人的心是絕望枯竭、還有人的心從白落入了黑。

棠夫人是香港人，跟著老將軍隨著國民政府來台。劇中她看似將軍夫人的身分，家裡還放著大大的將軍遺照，但在導演的訪談中透露出其實她並非元配，甚至從她喝酒抽菸的豪邁姿態看來，可能還暗示她的酒家女背景。若從此看，棠夫人從「酒家女」到「將軍夫人」的歷程，似乎就說出她的能耐與生存之道，看似「溫順」，但其實是她掌控全局，看似「依附」，但她藉此得著更高的利益，她可以周到有禮，把上面的人照顧得服服貼貼，但狠起勁來，誰也沒有她的殘酷無情。她從來就不是隻被動的待宰羔羊，她很清楚，自己的命運掌握在自己手裡。

自己的命運自己救，對棠夫人是如此，但對她的女兒棠寧來說卻不是。雖然棠寧看似自由，過著不受拘束、恣意而為的生活，沉溺在酒精、毒藥、性愛裡的她，沒有母親的從容優雅，也不像「妹妹」棠真那樣乖巧聽話，一開始你會以為她是這個家的麻煩人物，可是後來才知她扮演這個家庭最暗黑的角色，母親那些不能浮上檯面的勾當，原來都是棠寧賣色耍狠在處理。你以為她叛逆，不！她的心裡其實比誰都聽母親的話，縱使她很痛苦，但她都忍著痛苦完成母親交付的任務，當她哭著對棠夫人說出「媽，我是不是妳的名牌包」時，你聽見她對母愛的渴望與失望。她無法過著自己想要的人生，而她那些看似混亂的生活，其實是她內心痛苦的出口，她不可能面對清醒的自己，因為那裡只有無盡的痛苦，只有麻痺不去感覺，她才能夠活下去。

棠寧是片中最令人不捨的角色，她對人性仍有期盼，對愛仍有期待，但母親口口聲聲的「我是為妳好」，反而成為綑綁她的詛咒，這句話帶來的罪惡感，讓她走不出自己的人生，她奮力想要活出自己的命運，想要逃離母親的控制，但令人難過的是到最後，她的命運還是操控在母親的手上。做自己命運的主人，像是她永不可及的彼岸。

棠寧曾帶著棠真遠走高飛，以為可以得到她想要的自由，但她又怕很聽母親話的棠真不願跟她走，她只好用手銬將兩人銬在一起，不讓棠真離開，棠寧對棠真說的理由，正是「我是為妳好」，沒想到在人前一向乖巧的棠真竟朝她臉吐了口水，然後一臉憤怒對棠寧說：「都是為妳好、都是為妳好，妳們兩個不都是一樣的嗎？」

「我是為妳好」，聽在她們耳裡，只是一種以愛為名的控制。

而對我來說，片中最動人的一幕，是接下來棠寧解開棠真手銬的舉動，她意識到自己步上母親的後塵，她也用了相同的方式在對待棠真。棠寧一直是母親以愛為名控制下的受害者，說起來，她的手上一直戴著母親給她的隱形手銬呀！她正是為了掙脫這手銬而逃，但現在自己卻將有形的手銬銬在棠真的手上，要棠真跟著她走。這番領悟，讓她解開棠真的手銬，她給了對方自己渴望擁有卻從沒有過的自由，她尊重棠真有不同的選擇，那一刻，她活出了和母親很不同的模樣。

來說年紀最小的棠真，她看來乖巧柔順，但在我心中，她骨子裡比棠寧叛逆得多，她之所以沒有表現出來，或許是因為她從「姊姊」棠寧身上，早就看出叛逆沒有好下場。她早已看穿眼前是條無愛的道路，同時她也知道自己無處可去，而既然只能在這條路上走著，那她寧願當個乖女兒，好好當棠夫人的「名牌包」，也不要像棠寧那樣痛苦。

對愛有盼望的棠寧，一生像是為愛所苦；但乖巧的棠真，其實早已心死，她的心裡早早就不再對愛有期待，她早已沒有感覺，也只有如此，她才能在無愛世界裡存活下來。

若要為《血觀音》下副標，我會說它是一部「魔女養成史」，心狠手辣的棠夫人是魔女原型，也是魔女訓練所的導師，而棠寧是母親的失敗品，因為她還有人性、還有真情真性的一面，她無法處理內心的巨大衝突，當然成不了真正狠心的魔女。相較之下，棠真簡直是棠夫人的完美接班人，棠真的成功，來自於內心的荒蕪黑暗，來自她放棄了對愛的渴求，但她青出於藍，你從外表根本看不出她的真實想法，她的心機比棠夫人更深沉，甚至後來成了企業的大老闆，「豐功偉業」也比棠夫人更上一層。

※ 本文摘自 《影癒心事：他的家庭，你的傷痕》，原篇名為〈「我是為妳好。」 《血觀音》：以愛為名的控制〉，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