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賺錢假扮大猩猩怎麼了?自尊心又不能當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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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賺錢假扮大猩猩怎麼了?自尊心又不能當飯吃

文/姜泰植;譯/胡椒筒

今天早上的心情十分複雜,跟昨天一無所知時很不同。昨晚我想了很多,閉上眼睛就能想起那些大猩猩的模樣。生活到底是什麼?我對人生充滿了懷疑。我躺在床上輾轉難眠。不當大猩猩就不能解決溫飽了嗎?我覺得自己彷彿淪落到了人生的谷底。我認真思考著不如明天不去上班了,但反過來又一想,當大猩猩怎麼了?能賺錢就好啊。不如回去剝大蒜?可那也太傷自尊了吧。既然別人都能做,我為什麼不行,自尊心能當飯吃嗎?我就像在傷口上塗藥膏一樣,試圖讓自己把這份工作看得合理化。我閉著眼睛,卻怎麼也睡不著。睡了有一兩個小時嗎?醒來後,我感到身體重若千斤。我拖著這樣的身體走在上班的路上。

抵達動物園後,我直接來到管理事務所,在二樓的試衣間換好裝備。首先把一條腿伸進去,然後是另一條腿,就跟穿褲子一樣。接下來是胳膊,我按照順序套上左胳膊和右胳膊。最後再套上頭套。拉鍊在背後,我把雙手背在後面去拉拉鍊,但只能拉到一半。我來幫你啊?在一旁換衣服的倭河馬幫我拉上了另一半。

「謝謝。」

「不會。」

倭河馬害羞地轉過身去。那背影教人覺得好陌生。

「昨晚安全回家了嗎?」

「我只記得喝到第二攤,之後的事就不記得了,連怎麼回的家都忘了。」

兩隻袋鼠充滿人情味的對話也讓人覺得好陌生。

「對不起,借過一下。」

很有禮貌的犀牛從我身邊經過,牠的頭和觸角也是那麼陌生。

「科長,等等我。」

緊隨其後的犀牛的粗腿和大屁股也是如此陌生。但最令我感到陌生的是,試衣間牆上的鏡子。鏡子裡站著一隻一臉茫然、彷若丟失了母親的,亦或者失去了孩子的山地大猩猩。鏡子裡的大猩猩就是我嗎?我試著抬起右胳膊。只見山地大猩猩也抬起了右胳膊。那真的是我?為了再次確認,我放下右胳膊,抬起了左胳膊。山地大猩猩也放下了右胳膊,抬起了左胳膊。拜託不要再學我了,我極力否認現實,把頭扭了過去。

「喂,借過讓我過去。」

我借過讓棲息在亞洲一帶的大熊貓走了過去,然後又站回到鏡子前。鏡子裡的那隻山地大猩猩仍然一臉茫然,牠像是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一樣,瞪大雙眼站在那裡。我感到內心有什麼東西嘩啦啦的像雪崩一樣崩塌了。一開始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喝著大猩猩調製的咖啡,我這才恍然大悟,我對一切感到陌生、害怕,所以渴望得到安慰。嘩啦啦崩塌下來的,正是我有生以來從未呵護過的靈魂。那杯咖啡安撫了我的靈魂。都是我不好,一直對你漠不關心,你會原諒我嗎?

「我是趙豐年,很高興認識你。」

我跟大猩猩趙豐年握手的時候也做了自我介紹,我叫金榮秀。

「請多多關照。」

我像是到別人家作客一樣,鞠躬打了聲招呼。但對方突然對我說:

「昨天對不起了。」

大猩猩趙豐年抓了抓後腦勺,連連向我致歉。昨天發生了什麼事嗎?大猩猩趙豐年做了什麼對不起我的事呢?沒錯,昨天的確發生了什麼事。不知道哪隻大猩猩狠狠地打了我一拳,害我進了醫務室。

「我不過是輕輕碰了你一下,沒想到你就暈倒了。真是不好意思。」

如此看來,昨天揮舞大鏈球的人就是大猩猩趙豐年?

「我真的是輕輕碰了你一下。我自己也嚇了一跳。」

他講述了我暈倒後發生的事。目睹這暴力性場面的遊客大為震驚,驚叫聲四起,大家立刻按下相機快門。瞬間聞風湧來的遊客包圍了大猩猩園區,現場彷彿發生了命案一樣一片混亂。管理事務所接到報案後,立刻派人趕了過來,抵達現場的飼養員分成了兩組,一組負責解散圍觀的遊客。他們向遊客解釋說,這是群聚大猩猩之間常會發生的權力之爭。動物園為了表示歉意,還送了免費的海豚表演入場券⋯⋯另外一組飼養員則負責進入園區內整頓狀況。這是怎麼回事?當時,趙豐年也說了相同的話,只不過輕輕碰了我一下而已,自己也嚇了一跳。

的確是那樣,昨天都怪我過度緊張。由於跟三隻大猩猩關在一起,導致我精神失常。我無從確認趙豐年的那一拳是輕是重,只記得那一拳把我這個如同品質低劣的家電產品的保險絲打斷了。

「科長有什麼好道歉的。」

另一隻大猩猩登場了。牠比趙豐年的塊頭小,臉型也很小。看來應該是一隻雌猩猩。請給我一杯咖啡。妳想怎麼喝?兩湯匙奶精,兩湯匙糖。雌猩猩一邊喝咖啡,一邊說:

「有錯在先的人是你,誰教你把我們當成大猩猩了。」

昨天我指著那根如同黃色螺旋槳的香蕉,拜託他們去享用。仔細想來,趙豐年的那一拳是打在這件事之後。

「沒錯。」

趙豐年一改態度,跟雌猩猩站在了一邊。沒錯,這都是你的錯。兩隻大猩猩虎視眈眈地瞪著我。挨打的人是我,難道這是要我道歉嗎?

「誰教你把我們當成大猩猩的,趕快道歉。」

看來我必須道歉。就在我準備向他們道歉的時候⋯⋯

「你們都在這裡做什麼呢?」

第三隻大猩猩登場了。牠的背後長有白毛。我昨天在網路上查了一些關於大猩猩的知識,這種背後長有白毛的大猩猩又稱為「銀背大猩猩」,是群聚大猩猩的首領。趙科長,請給我一杯咖啡。銀背大猩猩的口氣像極了大企業的中層幹部,而且感覺年齡也比趙豐年大很多。

「你就是這次進來的新人吧?」

「是的,我叫金榮秀。」

「這裡的氣氛肯定跟普通公司不一樣,但大家都是好人,如今你也是同吃一鍋飯的人了,放寬心好好幹吧。」

首領大猩猩露出慈祥的笑容說。一口咖啡過後,首領突然調轉了電臺頻率換了一種口氣,他判若兩人地說:

「對了,昨天的事你做得太過分了。怎麼可以丟香蕉呢?在大猩猩園區做出這種行為,簡直令人難以置信,這是違反了大猩猩本分和義務的行為。真沒想到竟然會出現如此粗魯的大猩猩,連我都吃了一驚。」

「他把我們當成大猩猩,丟出香蕉的時候還喊著讓我們『去吃』呢!」

那隻雌猩猩是在家裡養了鬥牛犬嗎?怎麼一直死咬著我不放呢?

「丟香蕉這種行為太惡劣了,如果是狼或老虎也就算了,大猩猩可不能這樣。遊客會怎麼想我們大猩猩啊?」

連首領也在幫他們講話,三隻大猩猩用滿是怨恨的眼神盯著我,就跟要把我吃掉一樣。三對一,他們三,我一。他們的目光猶如手槍的瞄準光線一樣對準我,我又不是在首爾市中心安裝炸彈的恐怖份子。眼下都是敵軍,我突然想起了妻子的臉。老婆,看來這世上只有妳一個人站在我這邊啊。

「我也喜歡吃香蕉。昨天丟香蕉的事,實屬迫於無奈⋯⋯我本打算用香蕉轉移你們的注意,然後好趁機逃走。」

在道歉以前,我先做了解釋。

「人家都說是迫於無奈了,首領你也太過分了。」

大猩猩趙豐年立刻站到了我這邊。我彷彿擁有了千軍萬馬,有人肯為我講話,我感到心裡踏實多了。我心想他可真是一隻搖擺不定的大猩猩。總之,現在變成了二對二,我肩上的重擔似乎也能放下了。

「如此說來,你是真把我們當大猩猩了。」

雌猩猩死咬住我不放。我敢肯定她家裡養了一隻鬥牛犬。疑心轉換成確信的瞬間,我不禁感嘆起了她的這種毅力。相反的,大猩猩趙豐年又開始搖擺不定了,他又站回了雌猩猩的一旁,瞪著我說:

「沒錯,你讓我們去搶香蕉的時候,我差點沒哭出來。」

就這樣,局勢又變回了三對一。剛剛放下的重擔又回到了我的肩膀上,重量是剛才的兩倍。老婆,看來這世上只有妳一個人站在我這邊啊。寂寞也翻倍了。這次我真的打算好好地跟他們道歉。

「你當真喜歡吃香蕉?」

這時首領突然調回了電台頻率,又變成了大企業中層幹部的口氣。我像被小混混圍堵在巷子裡的國中生一樣,低聲低氣地給出了肯定的回答。

「我沒見過喜歡吃香蕉的人裡面有惡人。趙科長,你說是不是?」

「沒錯。喜歡吃香蕉的人都是好人。」

我心裡盤算著等回家以後,一定要上網找找看香蕉對於人性的影響。一根香蕉就能收買兩個人,現在我方三,敵方一。我把剛才想念妻子的事拋在了腦後,此時變成孤軍的雌猩猩會想念誰的臉呢?該不會是家裡的鬥牛犬吧?

「安代理,妳也消消氣。人家不是說喜歡吃香蕉了嗎?他是一個善良人,妳就原諒他吧。」

「對啊,既然他喜歡吃香蕉,那就原諒他吧。」

首領和維護我的趙豐年勸說起了雌猩猩。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我正式鞠躬跟大家道了歉。只要多讀幾本名人寫的自我開發書就會知道,社會生活的第一章第一條就是不可與他人為敵。在職場樹敵的危險程度,相當於剪斷定時炸彈紅藍線中的一條。雖然有生的希望,但也有被炸死的可能。在這種員工少,每天都要見面的職場,樹敵就等於是把腦袋伸進鱷魚的嘴巴裡。噹!痛苦地折磨死你。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如果鞠躬道歉也沒用的話,我就下跪。

「我可不是大猩猩。如果你再犯同樣的錯,我是不會原諒你的。」

雌猩猩沒好氣地走掉了。想那麼多幹嘛,還不如跪下來呢。

「你要是再犯同樣的錯,我也不會原諒你。」

趙豐年尾隨其後,左右搖晃地退場了。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上班第一天就丟香蕉的新人。」

「科長,那可不是一根香蕉的問題啊。」

我聽到一旁爭吵不休的聲音。難道我還是樹敵了?難道我把腦袋伸進了鱷魚的嘴巴裡?我覺得肚子很不舒服,就像暴飲暴食後躺在床上時,有人突然把雙腿壓在了我的肚子上一樣。

「嗚——嗡!」

這時,動物園的廣播裡傳出了警笛聲。我還以為一大早搞什麼民間防衛訓練呢。

「管理事務所通知。距離都市人的休息空間,孩子們的天堂,『塞倫蓋提動物園』開放還有十分鐘。請飼養員和諸位動物各就各位,做好一切準備。管理事務所再次通知⋯⋯」

這是告訴大家開門營業的廣播通知。廣播結束後,響起了動物園的主題歌。

「充滿夢想與幻想的塞倫蓋提動物園,充滿野生韻味的塞倫蓋提動物園。塞倫蓋提是幸福,塞倫蓋提是快樂,永遠與我們同在的塞倫蓋提動物園。」

輕快的旋律,配上單純且不斷重複的歌詞,這應該是一首洗腦歌吧?中毒性太強了。我不禁聯想到那些被奪走靈魂的人們,哼唱著這首歌像喪屍一樣走進動物園的陰森畫面。


※ 本文摘自 《正常人的條件》,原篇名為〈5 鏡子裡的大猩猩〉,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