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頤性情謹嚴，座間無問尊卑長幼，莫不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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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admoo編輯團隊
文／董金裕
論及二程兄弟的師友淵源，對於他們志向的啟發亦頗不淺。蓋當他們只有十幾歲的時候，其父便命彼從學於周敦頤，雖然後來他們學問所得並非由周敦頤而來，但由於受到周敦頤的感召，「遂厭科舉之習，慨然有求道之志。」（宋史卷四百二十七程顥傳）而周敦頤又每令其尋仲尼、顏子樂處，所樂何事，故程顥嘗曰：「某自再見周茂叔後，吟風弄月以歸，有吾與點也之意。」（二程語錄卷四）即程頤一生不求仕進，有顏回「用之則行，舍之則藏」的精神，亦無非是周敦頤自然恬淡的氣象所給予的潛移默化之功。又胡瑗當程頤游太學時，試諸生以顏子所好何學，得頤論，大為驚異，即延見，並處以學職，此對程頤後來終生以講學為其職志，亦必有相當的影響。
此外，他們與同時前輩邵雍、張載來往亦極密切，認為邵、張所講對開大聖學之域極有功勞，並謂：「世之信道篤而不惑異端者，洛之堯夫、秦之子厚而已。」（二程語錄卷五）尤其對於張載的西銘更是特別讚賞，以為自秦、漢以來，學者所未到，仁孝之理備見於是，遂專以西銘開示學者。程顥且謂張載以禮教學者，使先有所據守，最善。又推讚邵雍深明內聖外王之道，為振古的豪傑。程頤亦嘗曰：「某接人多矣，不雜者，張子厚、邵堯夫、司馬君實。」（二程語錄卷二）雖然他們兄弟二人並不喜張載的苦思力索及邵雍的先天象數學，但是無論如何，邵、張二人對於二程毅然以聖人之道為己任的精神的養成，要亦有其啟導之功在。
顥、頤兄弟個性不同，很早即顯現出來，有一次，隨父知漢州，宿一僧舍，顥入門而右，從者皆隨之；頤入門而左，獨行。蓋顥性和易，人皆樂於親近；頤嚴重，人不敢近也。對於此點，頤也頗有自知，曰：「此是某不及家兄處。」所以二程弟子謝良佐曾云：「明道終日坐如泥塑人，然接人渾是一團和氣。」（宋元學案卷十四明道學案下）劉立之亦曰：「先生（顥）德性充完，粹和之氣，盎於面背，樂易多恕，終日怡悅，未嘗見其忿厲之容。」（同上）至於頤則不然，他性情一向謹嚴，故坐間無問尊卑長幼，莫不肅然。有一回，經筵承受張茂則招請講官啜茶觀畫，他也在被邀之列，但卻直口回絕，曰：「吾平生不啜茶，亦不識畫。」終於不往。又有一回，年紀較他們甚長的講學之友韓維，約請二程兄弟到潁昌，暇日同遊西湖，命諸子隨侍，途中有人言貌不莊嚴，頤即回頭厲聲叱責道：「汝輩從長者行，敢笑語如此，韓氏孝謹之風衰矣！」維乃皆逐去之。還有一回，頤偶見詞人秦觀，問：「『天若知也，和天瘦。』是公詞否？」秦觀還以為程頤很欣賞此句，拱手謙謝，不料他卻指斥道：「上穹尊嚴，安得易而侮之？」弄得秦觀很窘。
頤不僅對待友朋晚輩如此，甚至對於皇帝也不稍假借，當他為經筵講官時，一日，講罷未退，上折柳枝，頤乃進曰：「方春發生，不可無故摧折。」哲宗皇帝遂因怕他而討厭他。而他既以天下自任，故議論褒貶，無所顧避，一般大臣也對他感到不悅，尤其是蘇軾等不樂拘檢的文士對於他的作風更為不滿，兩家門下因此互起標榜，竟引起了洛、蜀黨爭。而頤後來更因黨論削籍，被放竄到涪州。但他在被貶至涪州途中，渡河，船行中流，幾乎翻覆，舟中人皆號哭，只有他正襟安坐如常。等到船終於安然抵岸，同舟父老問他何能獨無怖色，他乃答：「心存誠敬爾！」而當他從涪州的放逐生涯歸來之後，氣貌容色髭髮卻都勝於平昔，有人問他何以能然，他即答曰：「學之力也，大凡學者學處，患難貧賤。」可見他的嚴肅敬謹，固然是天性使然，但也是平日持養的自然表現，有別於一般人的色厲內荏。
正由於兄弟二人的個性的不同，所以他們在接引後學的態度方法上便顯出極大的差異，「明道先生每與門人講論，有不合者，則曰更有商量；伊川則直曰不然。」（二程語錄卷十六）蓋程顥以為「道之不明於天下也久矣！人善其所自習，自謂至足，必欲如孔門不憤不啟，不悱不發，則師資勢隔，而先王之道或幾乎息矣！趣今之時，且當隨其資而誘之，雖識有明暗，志有淺深，亦各有得焉。而堯、舜之道，庶可馴致」（宋元學案卷十四明道學案下），所以他對學者總是多方開導誘掖，唯恐不至。
至於程頤則雖然也以為「初學者須是且為他說，不然，非獨他不曉，亦止人好問之心也」（近思錄卷十一教學），但卻又曰：「孔子教人不憤不啟，不悱不發，蓋不待憤悱而發，則知之不固；待憤悱而後發，則沛然矣！學者須是深思之，思而不得，然後為他說便好。」（同上）所以在接引學者處，便不免顯得嚴毅些了。據載「朱公掞來見明道於汝，歸謂人曰：『光庭在春風中坐了一個月。』游（酢）、楊（時）初見伊川，伊川瞑目而坐，二子侍立。既覺，顧謂曰：『賢輩尚在此乎？』曰：『既晚，且休矣！』及出門，門外之雪深一尺」（二程語錄卷十七），所謂如坐春風與程門立雪，此二則成語正可顯示其兄弟兩人接人態度的相異處。惟雖相異而實相成，二程語錄云：「孔子教人常俯就，不俯就則門人不親；孟子教人常高致，不高致則道不尊。」（卷九）即程顥亦嘗對程頤道：「異日能使人尊師道者是二哥，若接引後學，隨人才成就之，則不敢讓。」（二程語錄卷十七）最足以說明程氏兄弟對於倡導師道的輔成之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