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自1949年後,已經逐步陷入非文化乃至反文化的荒蕪野蠻狀況
文/陳奎德
一九二七年六月二日,一代國學宗師王國維自投昆明湖,以身殉中國文化。作為一種象徵,整體意義的傳統中國文化自此壽終正寢,他化成了一縷「遊魂」,居無定所,八方飄零。從此之後,那些擁有「中國情懷」的學者,實際上,都在盡其「一生為故國招魂」(余英時悼錢穆語),即為中國文化招魂。
有歷史學家曾經提到中國現代史的一個悖論,為了「救國」,反而陷入了「亡天下」的險境。「國」未亡而「天下」已亡。而「亡天下」,按顧炎武的定義,即是中國文化的滅亡。
這是中國人近百年來的文化悲劇。
這一悲劇的顯著歷史後果之一,是自本世紀下半葉起,具有高度統一性的中國文化崩裂瓦解,同時,在不同的空間又滋生出了多個不同的文化變體,如:大陸的中國文化、臺灣的中國文化、香港的中國文化、新加坡的中國文化、海外華人社會的中國文化、……等等。他們雖仍被稱為中國文化,其實卻各有自己獨特的生存形態。其間的區別,已絕不容忽視了。
事實上,只要稍稍留意,就不難發現,在當今世界,的確存在著「大陸人」、「臺灣人」、「香港人」、「新加坡人」、「海外華人」等不同的族群,它們之間,在行為方式、思維方式、精神風貌乃至語言形態等文化的各基本的方面都有極明顯的差異。人們常津津樂道於大陸人之不拘法規,積極攻取,辯才無礙;臺灣人之彬彬有禮,步步為營,精明圓熟;香港人之法治觀念,團隊精神,求實作派;新加坡人的循規蹈矩,拘謹守法,崇拜權威,……諸如此類。而各自語言方式的判然有別、風味迥異,更是鏗鏘在耳,眾所週知。有人甚至極而言之曰,幾十年隔離而獨立的演化,甚至影響到了這些不同族群人們的外貌形象、動作舉止等生理特徵。倘若面對一個陌生華人,只要稍一接觸,你就差不多立即可以對他作出族群背景的判斷,而這種定位常常是八九不離十的。
套一個常用的意象,中國文化這棵古老的大樹,在其本土已經枯萎凋零,其種籽花果已無根可依,無土可育,遂無奈而飄泊出海,散布到世界各地,長成幾株新的文化樹苗,而這些樹苗的土壤已經各不相同了。這就形成了同種而異苗,同源而異態的現象。
這當然是文化生態的不同所導致的自然異象。
上述文化裂變,最基本的一個歷史原因是,在中國文化的本土──中國大陸,自一九四九年以後,已經逐步陷入非文化乃至反文化的荒蕪野蠻的狀況,以所謂「文革」時期為其極點。筆者曾用文化的「內衰而外昌」來形容當代中國文化的命運,至今看來,恐怕仍是適宜的。其強有力的證據之一是,雖然鑒於維繫人心等特殊的考慮,中國大陸官方近年來也開始指示學界研究國學,然而,即使在官方批准的重點研究項目如「現代新儒家思潮研究」中,也是以梁漱溟、張君勱、熊十力、馬一浮、馮友蘭、賀麟、唐君毅、牟宗三、徐復觀、錢穆、方東美為欽定的研究對象。人們不難發現,即使在北京當局心目中,代表中國主流文化(儒學)的上述學者,大部分也都是僑居海外的,而即使是其中仍居大陸的學者,其代表性著作也是在一九四九年之前完成的。更何況在一九五八年沸沸揚揚於世,由張君勱、唐君毅、牟宗三、徐復觀簽署的號稱「現代中國文化宣言」的「中國文化與世界──我們對中國學術研究及中國文化與世界文化前途之共同認識」,也是在中國大陸之外發布的。
這種文化「內衰而外昌」的現象在中外歷史上都是極其罕見的。
雖然有論者也許會認為,在中國悠久的歷史上,自周秦以降,文化興盛的中心一直在從西北向東南進行空間的大轉移,因此,近幾十年來中國文化的移動和裂變是歷史的慣性發展,不足為奇。但是,仔細分析,這種說法似乎忽略現代的一些特殊情勢,是值得再推敲的。
本文摘自《煮酒論思潮》,原篇名為〈叩問華運──從猶太人看中國文化及其變體的前景〉,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