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寂寞的人啊,慣性在夜裏用墨水訴說少年老成的悵惘
文/趙衛民
懨懨五陵愁
蒼穹扯下一面黑漆漆的旗幟掩暗了天色,人聲鼎沸的西門町就爍起千支萬支麒麟的眼睛。五光十色的霓虹燈閃閃爍爍交織起街上的月色,幻化飛射成朵朵金色銀色紅色綠色的飛花。千萬支蛇瞳睜開青光紅光迸射著,插晃著戲院建築的斜影。萬條光的彩絲向四周的夜色迎去,拉縴似地拉起,織成一紫水晶色的蛛網,而無數隻妖光的魔手攫食著人的意識和神智,一種無形的旖旎氣氛在萬頭攢動的街頭擴散蔓延著,使遊子在這嚴重的感染著異國情調的地方,心神格外的恍恍惚惚。
他默默的佇立街頭,總愛藉夜色來麻醉自己寂寥的情緒。惘然的直盯著霓虹燈,那目光略嫌呆滯的跌在停板。那邊裸裎的美女睡臥在戲院高懸的廣告架上,整夜賣弄她的胴體。空中散發異國的香水味,粗俚的俗語在空中飄盪,高跟鞋沿街叫賣著踢躂聲,耳環披風而展,假髮氾濫使得愛揚起髮絲的夜風嘆息。拍賣的櫥窗裏,百物雜陳琳琅滿目,那裏還會有個少年去圖書館翻閱塵封的經籍,吐落一聲幽遠的嘆息。踩膩了的柏油馬路映下一大片黑幢幢人?的投影,禿頂的闊少時髦的少婦冶笑的女郎嬉皮的少年,形形色色的臉譜永不疲倦的追逐在同一個夢裏,物慾焚煮著人們永不饜足的貪心。夜色如水,人潮如織,織一個虛榮的魔繭去束縛自己,去蠅營狗苟人生。西門町整夜哭喪著臉;純喫茶、夜總會、純喫茶、人聲、車聲、人聲。聲音擴大著,雷般刮痛他的耳膜。然後覺得什麼要迸裂一般。轟、轟、轟……
他有悲哀匿於心的谿壑裏,眉結裏有難解的陰翳。若在家中,看不見擾攘紅塵,聽不見喧囂車聲,感觸就不致那麼良深。一種惱人的潰蝕正在腦中糟糕的蔓延著,引起他不可收拾的思鄉症。人?沉甸甸的黑影無法壓死一條毛毛蟲那樣容易的壓死他的憂鬱,偶爾來到街上,可以疏遣一下久積胸中的鬱悶,也可以喚醒他對故鄉的孺慕之情。故鄉用何來舐他這隻失落在茫茫人海裏的小犢,任是野風猛吹也難舐落心頭的塵埃重重。那種塵埃正是一種風雨才熟稔的他對國家民族的感情。黑夜的畚箕駝著他的沉重抑悶,似乎難以負荷的落滿天的憂傷而加深了淒淒的天色。露重了,天涼了,那正是他心頭的感覺,而五陵少年竟也有秋風颯颯式的憂愁。
這夜色和人聲都使得他愁上加愁……
天涯遊子意
他抽身退出了一場萬人參與的牌局,心裏感覺十分平靜。沿街踢出一條映在柏油路上的瘦影黑色且孤獨,他踽踽的走著,足聲數說他的記憶;使他想起童年時期,父母敘說一些故鄉的風土人情來。現在他只能在朦朧曖昧的街燈和月色中去和回憶同訴鄉心。家鄉目前卻回不去,在他的感覺裏對於故鄉他是睽違多年的遊子,時時有聲音在夢裏遙喊他喊他回去睡覺。
沿著中興大橋走去。一條條鐵柱上鑲嵌著一顆顆晶亮的白玉珠列起雙排憶鄉的長廊,且迤迤邐邐一直下去到橋的盡頭。這夜明珠在冷冷而淡的月夜裏亮起遊子盞盞思鄉的情緒。中間的甬道在夜深人靜時是屬於遊子的。一雙雙龍睛耀得水泥汀說白不白說暗不暗,使遊子心中的景象永不致空明。他低著頭慢慢走著,讓白琉璃光為他低歌,讓習習晚風幫他回憶。只是生在小島,沒吮吸過江南的奶受過塞北風沙的洗禮,過分的閒暇安逸,使他恒是懶得去想浪濤是如何一躍成千古,長城是如何騰躍成歷史的。此刻的暝煙四起卻漫天落滿他的蕭條落寞,街燈如月卻照起他的鄉思映在冷冷的河上。燈光搖晃地浮在水上,蕩漾的波光話起故鄉,星樣的燈光撫起他的寒意。
佇立在燈旁,讓燈色為他佈施一些落寞。縱是落寞也是慈悲的,這樣他的思潮就會引他歸鄉而不致在夢中引渡。一絲淒涼的故鄉千里意倚著蕭蕭秋風,伴著孤獨的他在橋上,冷冷的月下冷冷的河上。他想,落些雨多好。燈光在風裏搖晃著夜色,意境就更為深遠了。淡淡的雨絲拂亂他的思維徒增江色一些空濛,而他將在此默然喟然。接著最好是大雨滂沱不止的落下,寒意就自無遮的手臂昇起,簇擁著上下包圍著。仍然不要回去。夢影遙遙隔著燈火疏疏窺著,將發現有很多淒淒之情譜在臉上。漫天雨水壓著冷意上下浸著,等渾身都已濕透涼透,再光溜溜地回去床上孵一絲蕩漾唇邊的快慰,而冥想一句如謎的燈語,究竟意味著什麼。
雨不停地落著,也落著他對故鄉渴望已久的孺慕之情……
燈下獨夜人
桌前也會有燈,常常一夜地亮著。而寂寞的人啊他是一個有慣性的夜遊神,在寂寥的深夜裏用墨水訴說一股少年老成的悵惘。無法扔出一隻蟑螂似的扔出燈色的憂鬱,只好讓額頭映亮一夜的失眠。那人手中耍弄著筆掄轉著年輕的憂鬱,也把年輪自少年青年掄轉下去。燈中,有個憂時的少年用筆描摩他的抱負,然後誰卻又將在燈中老去,那時乾皺的龜裂症蛇行於額頭,三級肺病的咳嗽常傳染案頭的書籍,那時視茫茫髮蒼蒼齒牙動搖,但引吭高歌猶似當年,而滿腦窖藏的仍是一點少年對國家民族真摯的情感。接踵而來生命呼嘯而去死亡,只有時間老去,霜白的鬢髮老去,而燈光不老志不老思鄉的情意不老,且猶比當年。
那兩年,少年讀書為參加大學聯考。冬日嚴嚴春寒料峭夏日炎炎,逐字遍句默讀黑鉛字如頌聖經般莊嚴。燈火傾斜著三更的夜半,額際吻著了案頭攤開的書籍,沉重的黑睫關妥了兩盞靈魂的小燈,他的夢囿藏在一堆堆沉重的鉛字裏,理想被書本過重的負荷壓得窒息。睡夢展開一如桌上攤開的河山,他的夢語呢喃著……喏,這就是祁連山這就是山海關啊,家鄉就在這裏,夢中尚有一團異鄉的悵惘蹙結在眉宇上。聯考後,一個蓄髮的少年又在燈前讀他喜歡的書了,而讓思想的浪潮捲他入故鄉的月色,懷古的羽翼飛入唐宋的霧色長安的小巷,燈中,年少的關羽手持的不是春秋而是一把錢塘怒潮,潮起潮落一夜隆隆聽書細訴故鄉曲,燈光推他入一夜的迷惘。迷惘中睡去,而在晨曦中清醒,盥洗、早點、趕公車,搭直達華岡的光華大南,車子一路呼嘯著跨過盆地迂折爬上陽明山。山上有落雨滋潤著,車窗如一幅印象派構圖,而恍若故鄉一幅潑墨山水的形象。雨聲在窗外如歌行板數說一些將老未老的記憶,語聲喳喳嘰嘰,總使他想起大撤退時逃亡的人潮;車聲、雨聲、語聲,交織著他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沮喪。
現在,他又在燈光中。一隻淡黃的獨目狻猊蹲踞在案頭,凜凜地吐出略帶黃色的敵意。少年英雄用支筆一夜又一夜和他挑戰,憂時和懷鄉的內傷,使他在搏?時咯血不止,咯一張藍色的血液密密麻麻。故鄉老宅有一道朱漆色的大門。而今,誰再能去叩響狻猊啣著的金環,誰再能去拉開朱門歡饗來客;誰再去逡巡在芳草深掩的幽徑,誰再去井湄在井鏡上讀一句梧桐葉落。
燈前,他天天夜夜聽燈光吐一聲深邃幽遠的嘆息……
生死兩茫茫
此時是冬季,山上的氣溫低於攝氏十度。一件黑皮夾克難以抵擋隆冬的寒意,況且尚有漫天的霜風冷雨壓下來。雨以千手撫摸他心中難以燙平的皺紋,冷冷然,冷冷然。一陣濛濛煙雨橫掃而過,眾首為之披靡。風燃燒亢揚的雙眉,雨翦痛一張陌生的臉,一張八年的熟稔的回憶。涼意自髮叢間滲落,也滴落那件時間難以封埋的往事。
八年前,榮總一間白色的病房裏,幾架手術燈的顫射下,意味著一條生命的早逝,那是他的二姊。花開,蒂落,生命的意義不過如此。但十七歲,十七歲正是白馬奔騰的年齡,那一條年輕的生命卻不再返了。手術燈,撒旦的凶眸,看守地獄之門的火龍獨睛。凜凜地透射出能粉碎生命的敵意來,那燈光似鬼魅一般地照著。蒼白的病房,蒼白的床上人,連十七歲的日子也是蒼白而憂鬱的。就在一個落著凜冽冬雨的清晨,也是應該出院的那天,一陣輕微的感冒竟導致心臟病復發,要去了二姊孱弱的生命。燈光,哦!那燈光,似一種透明的黏液向我膠來,漸漸地,竟呈轉著紅光紅光紅光。血光、血光。光迂折著,病房病床似無數個光之稜面在旋轉著。然後加速旋轉著,以不可逆料的速度。嘩啦嘩啦鼓動著雙耳的薄膜。突然間,一切靜止下來,止於醫生一聲輕輕地歎息,母親呼天搶地的慟哭。一條生命在家中數個層面的意義都幻滅了。茶几上的花在燈光下,在那夜豹的亮眸目不轉睛的窺伺下,顫抖著。似受不了晨風的蕭瑟。光下似有珠結如粒,晶晶地如耳墜子般地垂在枝上凝在花瓣上。他也分不清那是什麼。
去年清明。馳著一天青色的黎明,載著一早淒涼的寒意,一輛車子夾在萬輛車之中龜行入山,然後,旭日探出臉俯看眾車朝拜仰蓮成山的觀音。一場盛會正開始。天氣一化為晴晴朗朗,芒草在撫慰中低頭偃仰,郊野的亂草雜遝著參參差差嵯峨而立的墳塚。憑著記憶,很快地找到那座墓,碑上仍刻著「亡女嫣明之墓」。父親愀然,母親在低泣;他只敢暗噙著盈眶的淚水。他奮手拔去塚上滋長的野草撲落碑上墳上的紅土,虔誠地上了炷香,煙繚繞而升起。紅紅的炷頭上有一環白翳似的煙灰,隨時在風中飄逝。而他,卻想煙灰中找尋一點屬於二姊的記憶。太陽熱烘烘地照著,墓頭上供著一袋鮮橘,周圍鬧哄哄地聚來一批貪吃的小孩。他仍是直盯著二姊的墳。有一對也來掃墓的中年的夫婦,在路邊停了下來,歎息著:「真可惜!那麼早就死了。」他仍是直盯著二姊的墳。他不知可惜是什麼滋味,反倒激起他的泫然之情。天空抹著一朵白雲,這白雲就馱著他的痛楚向遠天緩緩且遲鈍地划去……。掃墓已畢,一家人行回車旁,那幫孩子轟然如潮水般湧去,百手指向一個焦點,搶到橘子的小孩得意的大笑著。這時他惡狠狠的回頭怨毒瞅他們一眼。
一天天一夜夜,日子像歎息聲一樣的緩慢而沉重。六年後的冬天,支頤在窗前思念的眼神是一樣的,想起墳前的野草漫不經心的長著,碑面墓上的墳土該已積寸,今年還沒去清理過。他曾在心裏為二姊塑碑,任時間的巨漩沖積也不變色,任歲月荒老也不頹圮。但是眼前的光景真難挨過,還是去擁抱岡上的曉風冷雨吧!
本文摘自《火天使》,原篇名為〈燈愁四韻〉,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