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青霞──超越單一性別,男子英氣與女子嫵媚揉於一身的絕代風華
文/林奕華
性別是繆斯
《窗裡窗外》中林青霞寫:「即使拍了一百部電影,仍然因為沒有一部自己滿意的作品而感到遺憾……」
果真是完美主義者。但在我輩影迷眼中,數字可以等閒,一個演員在其作品年表上能分出多少階段才是有沒有。自一九七三年以《窗外》初登銀幕,到一九九四年拍罷《東邪西毒》後以家庭為重,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的二十年演員生涯裡,不同時期的「林青霞標記」到底一目了然。
既是「標記」,當然帶有「標竿」色彩。即是,但凡「她」所擔演的角色,均不作第二人想。以此衡量,儘管林青霞本人不滿意,只是把她這一百部電影放在時間大神的手上逐一驗證,則每一部都是一塊「積木」,每塊「積木」都在建構名為「林青霞」的代表作。
個別片子的水準,並不影響「林青霞」的歷史價值:任何時候,當有人要研究「瓊瑤電影」、「三廳愛情電影」、「政宣電影」、「香港新浪潮」、「九十年代港產武俠片」、「易裝/反串電影」、「王家衛電影」,以至「張愛玲」和「舞台劇電影版」等等題目時,「林青霞」都能指點迷津。能如此全面把當代華語電影的發展脈絡現身說法,男明星還數不出有誰勝任(即使我們的電影文化是這樣地「男權至上」),而林青霞之所以做到「獨步影史」,乃「東方不敗」的文化基因不可低估——惟長期崇尚中性文化的國度,才能造就一代又一代的時代寵兒,一顆又一顆的傳世明珠。
電影,你的名字是潮流。林青霞的一百部電影已捲起不知幾個浪花,當中能不包含「時尚」?光以髮型變化來看,「她」的潮來潮往就可分為:「清湯掛麵時期」、「長髮飄飄時期」、「垂直齊肩時期」、「大波浪時期」,和看似差不多,其實各有千秋的「清爽女裝」和「男式油頭」的剪短。長、中、短在各種造型上發揮的不只是魅力,還有鮮明的主題:俠骨柔腸。
於多數人而言,林青霞「拍文藝片出道,卻以武俠片豐收」是不無異數——許是我們都被當年那小妮子的翦翦雙瞳,盈盈秋水所「蒙混」過去。是的,那雙眼睛真會笑,在流露哀愁與悲慼時也真是叫人由憐生愛,可是大家也因此忽略了寒星之上有著「紫青雙劍」:徐克是最早洞悉這雙眉毛可柔也可剛的伯樂,所以「瑤池堡主」一角落在林青霞身上本不足奇,只是反串演出賈寶玉後六年,才有人再次想到「古裝」在她身上是錦上添花,則不能不說,除了「陰與陽」、「現代與古典」的並存,既可使林青霞的星途無往不利,但也是考驗創作人對林這方面的條件能否善用的雙面刃。
縱然,亦舒老早寫過林青霞「永遠給人一種女童軍的感覺」,又行文讚譽她的「美眉」:「青霞曾經問:『演林黛玉會不會迫我剃眉毛?』聞者失笑,現在不是黛玉而是寶玉,該放心了吧。青霞的眉驚心動魄的美。我一向喜歡雙眉美麗的男女老幼,像姜大衛,像王道,像青霞。」又,很多很多年前,林青霞來港宣傳,上俞琤的電台節目,笑聲之爽朗,出言之豪邁,絕非銀幕上她那把(配音的)嚦嚦鶯聲可比。按道理說,李翰祥「獨具慧眼」為她打開扮演「鬚眉男子」的一扇門,之後該有更多導演上門「食住上」才對。奈何,一九七七年上一代「戲迷情人」的熱潮已屆尾聲,就是同一年《金玉良緣紅樓夢》與《新紅樓夢》鬧雙胞,「梁兄哥」的叫座力並沒有佔上由林妹妹所扮演的「寶哥哥」多少上風。由此可見,林還要等上六年才遇上《蜀山》,一方面是「新派武俠片」在七十年代末誠然時機未至,二來,在更樂意看見當下收成的投資者眼中,林青霞的「帥」,可以只是某種的「過氣」——八十年代當前,有誰還與黃梅調難捨難離?
然而,恰恰也是戲曲電影(市場)的「不合時宜」,變相玉成林青霞和張艾嘉這對寶黛組合的「不朽」——尤其生平至今只此一部古裝歌唱片的林青霞(張艾嘉後來還有與凌波合演的「第二部」:《金枝玉葉》)。「只此一部」的戲曲演出,既是改編名著《紅樓夢》,又是第一次不演女生演男生,一定是比日後可用「成行成市」形容的武俠片更見矜貴。容或在她的定義下成不了代表作,可是當被問及「你拍過的所有電影中,自己最喜歡哪一部」,林回答:「《金玉良緣紅樓夢》是我比較喜歡的作品。」(見《永遠的林青霞》)
香港,大抵從《金玉良緣紅樓夢》開始,便命中注定是林青霞人生福地——台灣電影教她不斷遇上雷同戲種,香港電影雖也像荷里活般以類型片打天下,但只要女一號是林青霞,彷彿讓所有導演的使命感油然而生——不要浪費給「她」量身訂造新角色的大好良機。看,這便成就了林青霞高潮起伏的「香港時期」:從「新浪潮」有驚無險過渡至「四大天王」與「兩周一成」當道的黃金十年——郭富城是唯一沒有與她結片緣的名字,但真要在過去的片目中選一,他未嘗不可以是《今夜星光燦爛》(1988)中的吳大維(兩人只差一歲)。
香港既是「鑄劍」的所在,若真要在林青霞拍過與沒拍的電影中重尋一部「代表作」,何不走進時光隧道,回到她有機會拍下第二部香港電影的一九七九年?據林引述:「其實,她(許鞍華)開始拍《瘋劫》之前,我在機場和她有過一面之緣。當時我正在回台灣的路上,她在機場等我。我們坐下來,她告訴我《瘋劫》的劇情,問我有沒有意願演出。當時我檔期全滿,又沒什麼興趣拍驚慄片,所以婉拒了她。後來這部片子上映,我聽說拍得非常好,在那之後她又拍了好些佳作。我有點兒後悔當初拒絕了她,於是她再度找我拍電影的時候,我欣然接受。」(《永遠的林青霞》)
《瘋劫》是我最喜歡的許氏作品,當年趙雅芝的角色假如換了林青霞,那將是她和張艾嘉的二度合作。片中的張是個旁觀者,林則是一段迷離撲朔戀情的暴風眼。好一部《理智與感情》的驚慄版,很可惜,只能投影在我們的想像天空上。
性感是靈感
拍過一百部電影的林青霞,感喟未有一部「代表作」。是耶?非耶?縱然,作為電影愛好者的我並不對此完全贊同,但站在一代巨星的角度,有此過去未完成的慨嘆亦不難理解——這是典型的「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既是演員,又是明星,乍看是一把刀兩頭利,真要做到福慧雙修者,更多時候反被綁手綁腳,是名副其實的吃力不討好。
在外國影壇,兩個身份放在一個名字上的化學作用不會互相排斥,但在華人娛樂圈中,演員之所以更被推崇,演技上的「真材實料」可以只是掩護色,全因明星不能沒有的條件,更易觸碰大眾的道德神經——由性感到犯罪感。理論上,沒有明星不是性感的,就等於,希臘諸神沒有一個不是誘惑性的,哪怕燕瘦環肥各適其適。慾望,是讓神話誕生的種籽,而明星便是現代人的諸神,他們的故事,莫不是充滿教人既羨且妒,既愛且恨的人之慾。只不過,我們的傳統除了重視實際,更不能有失體面。是以明星在推動文明上作出的巨大貢獻,常常被縮水成不合比例的他或她露了幾多點,與衣服脫了多少還剩多少。
我們的「性感偶像」不會成為人民的驕傲。所以,我們不是沒有瑪莉蓮夢露,不過,「她」的自我必須強大得能夠對抗主流社會對「性」,特別是「女性的性」的潛在控制慾、忌畏,與敵視。在此前提下,《笑傲江湖II東方不敗》(1992)絕對是林青霞的「代表作」——重點不全在於片中的她——是明星一面:即形象;抑或演員一面:即實力——那個更勝一籌,卻是對於對導演徐克的影響力,「他手上有一張青霞穿一身紅的照片,一直刺激著他的創作靈感。照片裡青霞的造型驅使徐克替青霞構思一個拍片計劃」(施南生語)。唯有林青霞,能讓徐把對自己的「想像」——超越單一性別——寄託在她所化身的角色上。再者,東方不敗之前有《刀馬旦》(1986)的易裝軍閥女兒曹雲,東方不敗之後,在王家衛的《東邪西毒》(1994)中有孿生兄妹慕容嫣和慕容燕。上述三部皆屬傳世式港產片,既是走進殿堂,身為掛帥的林青霞,當然居功至偉。可是,商業電影就是容易做成盲點——女明星的「武器」——性(感),總被貶謫為刻意經營而非慶祝其得天獨厚,故此當「她」的成就與其天賦不可分割,大眾便會得出以下的結論;取悅觀眾的,不過是「商品」。
由此推論,林青霞要真認為生平欠了一齣「代表作」,可會是源於名下的大部分電影,均在價值上有著商業強於藝術的共通點?
但有些人天生就是「藝術品」,不論命運如何擺佈,他或她的人生際遇,就是很難平凡和庸碌。而性感之於「藝術品」就如才華之於「藝術家」,不見得當事人從一開始便懂得怎樣把它靈活善用以至利己利人。林青霞的一百部電影給華人影史留下劃時代的「性意識史」,當中由一個十七歲女孩在街上被星探發掘,到從影二十年,闊別銀幕二十年後的今日,再次面臨是否或該以什麼形態復出的歷程,無不反映現代中國女性對於情和慾的自覺與自主的演變。
個人認為,我們若是需要電影版的《林青霞傳》,便是要從她的「性意識史」中受到啓蒙——雖然,在她電影生涯的不同階段,她與「性感」這個名詞每每是「那麼遠,這麼近」。
譬如,如果不是出自林青霞口述的回憶錄,以下一則軼事,還真不為人知。
「拍完第一部片子後,邵氏兄弟電影公司台灣區經理馬先生找我談,提出一紙八年合約。我說:『八年!那太久了,我不想在拍電影上頭耗那麼多時間。』他說:『過幾年你長大了,說不定我們可以安排一些比較「性感」的角色給你演。』」
換了任何一個羽翼未豐的小丫頭,生活中打扮得再似少女雜誌的模特,並且不介意讓撩人的青春感染周圍,也不見得會不被霎時一句「你的前程叫性感」嚇一跳——即便那是一種恭維。只是稱讚一個人「性感」,到底不同把「性感」當成一件衣服,老早設計好了,然後告訴她:就等你長大了把它穿上。難怪少不更事如一九七三年的林青霞也理直氣壯得很:「我才剛滿十八歲,沒有任何理由能說服我做準備去演什麼『性感的角色』。」
第一部電影通常被稱為「處女作」,碰巧林青霞初試啼聲的這一部又是爭議性十足。與同年代的台灣鴛鴦蝴蝶派電影不一樣,《窗外》(1973)不是以俊男美女,才子佳人招徠觀眾。相反,片中有著師生戀情的男女主角,因為飾演者中一個是新人,一個是性格演員,光看陣容已與浪漫無緣卻跟「不倫」有親。有趣的是,若論「性感」,禁忌往往要比浪漫來得強烈,更何況,女學生奉獻給比她大上二十年的老師的初吻,還要透過已被標籤純情新人的林青霞現身說法,被放大在銀幕上?
毫無疑問,「清純」根本是性感的眾多形態之一。故可以說,語出驚人的「馬先生」,當年也並非全然無的放矢而是確有「先見之明」,但我們還是慶幸林青霞沒有簽下一紙向「性感角色」揮軍進發的合約,而是藉人生體驗,逐步把性感在星途上釋放和發揮。即使曾經走得那樣步步為營。
林青霞憶述:「(《窗外》)劇本初稿送到我家時,我母親和我把所有的吻戲統統刪掉了。」後來不想拍還是要拍,「我像個木頭似的,胡奇(飾演老師的演員)人很好,他耐著性子引導我,他說你只要把眼睛閉上,嘴唇微微張開,頭維持在這個角度,這樣攝影機才拍得到你,剩下的交給我,真的很好笑。」
更出人意表的是,第一次拍電影的她也懂得亮出「清場牌」,而且是針對一個人的「特別牌」——與她一同被星探發掘演出的同窗兼閨密張俐仁,就在林青霞拍那場吻戲被要求離開。
「她很生氣。我就是沒辦法在自己的朋友面前拍吻戲。」林說。
※ 本文摘自 《是銀幕不是熒幕,是放映不是播映:當女明星還是大女明星》,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