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戒嚴體制下,連鬼魂都不被允許反抗國家
文/蕭萱茵,譯/廖雅竹
作家才是真正的靈魂引路人,他們在書中記錄那些轉瞬即逝、無法言喻,且不易被常人理解的事物。他們在書寫中召喚鬼靈,讓祂們隨著音節律動起舞,在元音之中悲鳴,有時在字裡行間若隱若現。他們用語言文字構築出那些目擊者最多只能用恐懼、無助,甚至毫無意義的結巴來表達的事物。
明清時期,來自中國的遊宦文人與外派官員,在古典詩詞、遊記與故事中捕捉臺灣鬼魅。他們向漢族移民打聽有關這座島嶼的駭人傳說。當地艱難的生活經常令他們深感驚懼,於是將自然現象和瘟疫,歸咎於鬼魅魍魎。受島嶼的奇異和與世隔絕所吸引,孫元衡稱其為「魔島」。1 他與同期文人,以一種被文學研究者稱作「魔幻現實主義」2 的風格創作,將現實與魔幻融為一體。
自1895年開始,日本殖民當局詳細編錄整理了新佔領的土地,甚至連鬼靈也被登錄在籍。日本及本地的民俗學者,將他們發現的軼事奇聞,以詩文形式發表在《臺灣日日新報》以及《三六九小報》上。甚至,臺灣本地的鬼怪,也出現在日本作家的文學作品裡,例如佐藤春夫在殖民地異國魅力的啟發下,於其名著《女誡扇綺譚》中描述了一名徘徊在臺南安平破敗豪宅中的女鬼。
而在1949年開始的戒嚴令之下,不容許任何個人意志和反抗─即使是鬼魂也無法。於是,鬼魂從正統書刊中隱匿,但依然出現在臺灣傳統吟唱(唸歌)或通俗作品裡,暗中造反。
隨著戒嚴令解除之後,鬼魂也重新回到了文學作品中。最初是透過間接的方式─翻譯來自日本及西方國家的作品。1990年代,司馬中原以中國清朝文人蒲松齡的傳統風格,撰寫鬼故事。2004年,女性主義作家李昂則在著作《看得見的鬼》中,讓五位因深陷封建女性社會角色而喪命的女鬼,探索及挑戰父權社會。
臺灣新生代的作家,主要是從日治時期的歷史記錄裡召喚鬼魂,並將鬼魂帶回自己度過童年的地方。2009年,甘耀明在《殺鬼》中,描述了苗栗地區的人、鬼、神、自然之間的緊密關聯,以及回顧動盪的臺灣史。2016年,連明偉在《青蚨子》中,描述了宜蘭鄉間的童年時光,生者與逝者的世界在那裡相互交融。
在敘事性的非小說類書籍中,則可看到鬼魅魍魎、妖靈魔怪的清點羅列。像是在研究者何敬堯的《妖怪臺灣:三百年島嶼奇幻誌.妖鬼神遊卷》,以及學者林美容的《台灣鬼仔古:從民俗看見台灣人的冥界想像》當中,讀者可以見證臺灣鬼魂文化譜系脈絡的知識建構。
在德語區,與其說鬼靈與作祟等靈異現象,被組織成一套封閉的文學作品或媒體論述,不如說是反覆見於傳說集、文學與流行敘事中。早在19世紀,這類主題便已記錄於格林兄弟的採集以及約翰.威廉.沃爾夫的作品中,還陽者、家宅精靈或「白衣女子」(Weiße Frau)等被載入其中而加以流傳,並成為日後文學改編的參考基礎。
19世紀的浪漫主義文學便已擷取這類主題,並將其轉化為精巧的敘事,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霍夫曼(E. T. A. Hoffmann),在他的故事中,鏡子、自動機械、分身與看似有生命的物件,動搖了心理感知與外在現實之間的界線,從而確立了奇幻文學的核心主題。
到了20世紀,古斯塔夫.邁林克(Gustav Meyrink)或奧特弗里德.普羅伊斯勒(Otfried Preußler)等作家,運用了這類題材,並將其融入文學語境,賦予超自然人物象徵或心理功能。同時,至今也仍存在著一些地區性和科普性的傳說集,記錄並按主題整理房屋鬧鬼、自然精靈或地方現象等故事。21世紀,這類敘事被數位化,出現線上檔案館、都市傳說合集等,但並未形成一個集中統一的「鬼故事典籍」,而是一個異質的、歷史發展演變的題材網絡,當中涵蓋了民間傳說、文學和流行文化。
- 王嘉玲(2019)。〈傳統與創新:在臺灣文學中看見鬼怪〉。CLABO 實驗誌,2019年9月2日。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取自:https://mag.clab.org.tw/clabo-article/taiwan-literature-as-a-window-on-the-paranormal/(瀏覽日期:2023年10月)。 ↩︎
- 取自:https://www.tlvm.com.tw/en/Theme/ExhibitionArticleCont?Exbid=197(瀏覽日期:2023年11月;目前網址已失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