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究竟寫給誰？

文／邱錦榮

於詩集扉頁標示獻給“Mr. W.H.”，關於美少男的身份，大部分考據都環繞姓名之謎，於是姓名字首為WH的時人都被檢索，入列的人物至少包含：

• 一、南安普敦伯爵亨利‧瑞爾賽斯里 (Henry Wriothesley, 3rd Earl of Southampton, 1573–1624)，比莎翁小九歲。
• 二、潘柏克伯爵威廉‧赫伯 (William Herbert, 3rd Earl of Pembroke, 1580–1630），比莎翁小十六歲。
• 三、哈維爵士(Sir William Harvey, 1510-1567): 1588年英國海軍打敗西班牙無敵艦隊的功臣之一，後來成為南安普敦伯爵的繼父。
• 四、威利‧休斯(Willie Hughes): 二十世紀初的英國戲劇大師及童話作家王爾德(Oacar Wilde, 1854-1900)加入猜謎尋人大賽，他的短篇小說〈WH先生的畫像〉(“The Portrait of Mr W.H,” 1889) 發想來自於伊莉莎白時期劇場的慣例──所有女性角色都由變聲期前的男童演員(boy actor)飾演，於是當時的男童演員休斯就被如此穿鑿附會，引發男身女體的想像。

眾說云云，而多數猜測指向南安普敦伯爵。當時皇室、貴族贊助作家是一項文雅慣例，尤其十六世紀的九零年代瘟疫肆虐，倫敦的劇院時常關門休業，詩人和劇作家尋求貴族資助的可能性極高。

1593年莎翁將他的第一首敘事長詩《維納斯與阿多尼斯》(Venus and Adonis) 在詩冊扉頁以具名方式題獻詞向南安普敦伯爵致敬，猜想此詩甚受青睞，因為1594年莎翁再度將他的第二首敘事長詩《魯克麗絲失貞記》(The Rape of Lucrece) 獻給伯爵。他是莎翁贊助者中確實留下歷史紀錄的一位，至於贊助金額多少則不見於任何記載，但可以合理推測兩人之間應該有相當的信任和情誼，伯爵極有可能允許莎翁使用他的私人圖書館，令其獲得知識資源的寶庫，間接促成他戲劇舞台寬闊的世界景觀。

歷史上的南安普敦伯爵畢業於劍橋大學的聖約翰學院，飽讀詩書，擁有一個很大的私人圖書館，喜愛看戲，樂於贊助藝文人士。一般認為他分分寸寸都符合詩集中美少男的描繪，也是歷來研究者公認最佳的候選人。唯一的問題，頗大的問題是，詩集的獻詞所指“Mr. W.H.” 不但僅使用姓名的起首字母，而且與伯爵姓名縮寫H.W.正好相反，因此這位最佳候選人仍是一樁疑雲重重的公案。

根據一幅流傳下來的畫像，伯爵年當二十歲，長髮披肩，面容俊秀。伯爵父母離異，父親早亡，他是獨子但無心結婚。伊莉莎白時期男性的婚齡約於二十至二十九歲之間，女性的婚齡則約於十七至二十四歲。貴族的婚姻講究門當戶對，考量權力、財富、名位的結合，而且全憑父母之命，所謂戀愛成婚根本是無稽之談；弔詭的是，平民老百姓沒有門第家世的顧慮，反而比較有可能與喜歡的對象結婚。

關於婚姻自主的抗爭在莎劇中有不少例子，例如：羅蜜歐與朱麗葉的雙方家族是世仇，只有以死抵制藩籬(Romeo and Juliet, 1595); 苔絲德夢娜（Desdemona）背著老父與黑面將軍暗夜私奔結婚 (Othello, 1603–4); 赫蜜雅 (Hermia) 因父親要把她許配別人，而與情人賴山德 (Lysander) 相約逃奔雅典城郊的森林　(A Midsummer Night’s Dream, 1595)。

關於少年伯爵的婚姻，根據當時監護制度，監護人有法定權利決定被監護者的婚事，他的監護人伯利勳爵 (Lord Burghley, 1520–1598) 施壓，撮合他與自己的孫女婚配。本是門當戶對的一樁好事，卻屢勸不成，伯爵起初相應不理，後來索性拒婚，遲至二十五歲才和女王御前侍女維儂 (Elizabeth Vernon , 1572–1655) 成婚。這些史料的描述與詩集開宗明義，詩人對美少男勸婚的主旨符合。如果對號入座，詩人勸婚應該是受託於南安普敦伯爵的母親或監護人，以賞心悅目的詩文對少年柔性勸導。但是從詩集後續的發展看來，這個計畫徹底失敗。

本文摘自《致 親愛的——莎士比亞十四行詩》，原篇名為〈人物的身份〉，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