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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說耕田要做死人,我可有些害怕。」

文/鍾鐵民

走上田塍,剛打開噴口開關,古進文發現腳步走過後嘀嘀噠噠又有許多褐灰色的禾蚤在跳躍著。這使他大吃一驚,關掉機器走進稻田中央去查看,輕輕在身邊稻莖上拍過,成千成百麻粒一般的禾蚤掉落跳起,看得古進文混身起?皮疙瘩。都是天氣悶熱,蟲害特別厲害,上次噴農藥相距才五天呢!他無可奈何的看了看四周,不錯,除根莖部份的禾蚤,稻葉上又患了捲葉蟲。根莖部份得改噴藥粉,隨即莖面還要再噴殺蟲藥,這要花他兩千塊錢農藥,還要三天工夫。

走回田塍他繼續噴撒除草劑,心裏卻在考慮著要不要放下除草的工作,先去準備殺蟲農藥,禾蚤的繁生很快,為害的能力又大,只要幾天工夫就可以使整株稻苗枯槁。想到這些,古進文便深感煩苦,大家都說水稻是不能再蒔了,算算成本、農藥、肥料、人工和水利費,即使像古家這樣上好的良田,便是有十成的收穫也所得有限,連一個女工的收益都不如。問題是有田不蒔不是耕田的人所能想像的,每次古進文嘀咕,他母親總責備他。

「養兒子怎麼可以算飯餐錢呢?」他母親所抱的態度便是這樣,要算飯錢費用,養兒子頂不合算了,但能不養兒子嗎?

古進文高農畢業,讀的是農機科,去年初退役回來後,被母親給留了下來。他兩個哥哥都在高雄,大哥在國中教數學,兼上補習班,混得很不錯;二哥在工廠當技工,外面又開了一間水電行,早成了城市人。古進文的父親貴祿伯今年六十五歲,即算是身體很強健吧,也畢竟精力有限了,留下兩個老人在鄉下耕種二甲多的土地,雖然沒有種那費工費神的煙草,也一年比一年更覺吃力。古進文軍隊退役回來,成了他母親唯一的希望了。

「你是農業學校畢業的,應該讓你來表現表現了。」他母親在他回家那天晚上很迫切的告訴他:「他們不要,這些田地就全部給你,你認真去打拚,找一個能幫你下田的妻子,不愁沒飯吃。」

「大家都說耕田要做死人,我可有些害怕。」他笑著逗母親。

「沒出息!你阿爸和我耕田耕了一生,還不是把你們兄弟三個都養大了嗎?我們也沒有做死。」他母親顯得有些不高興。

「耕田難出頭,媽,我們到高雄去求發展不好嗎?大哥和二哥都有房子,比妳和爸爸在鄉下耕田不是清閒多了嗎?」他說。

「在那種地方,我們兩個老的就變成廢物了。白天上班的上班上學的上學,住三天我都要悶出病來,關在那籠子一般的屋子裏,你想我和你阿爸關得住嗎?」他母親搖搖頭:「不行,這個大伙房,這些田地,誰去耕管?」

「乾脆賣掉算了。」

「哼!賣掉!我就知道你們全是沒有用的東西。這伙房是你祖父做的,我和你阿爸修理得排排場場,水田也是你阿爸辛苦幾十年買來的,你們沒才情買,就只會主張賣掉。」他母親真的生氣了:「你也走好了,我不在乎,等我們眼睛閉了以後,賣不賣再由你們。」

「媽,跟妳說笑的嘛!我會留下來,最少做一兩年看看。」他安慰母親。

古進文的父親貴祿伯倒不反對孩子出外去求發展,蹲在家裏守成沒有出息,這是他的想法,也是鄉下一般人的想法,但是兒子願意留下來他也不反對,總得有誰來繼承這片家業呀!古進文雖然跟母親說他種田怕苦,其實他自小喜愛農事,種種瓜果菜蔬,看著它們天天長大、開花、結果,便覺樂趣無窮。讀高農的時候,兩位兄長都出外工作,田裏只有兩老辛苦操勞,那時便有將來要為父母分勞的決心了。

服役期間同班的戰友李正光約他退役後同到臺北謀事,李正光家裏有錢,也雄心勃勃,他跟古進文是軍中最投合的伙伴。

「在這種工商社會,農業是註定無望的,你何必去浪費你的才能呢?」李正光不斷的勸止他回鄉。李的說法並沒有錯,農村是凋零了。

本文摘自《余忠雄的春天》,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