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呂不韋想:要是我還年輕,我願意一輩子做一個自由自在的商人
文/繆天華
呂不韋被革去了相國的職位之後,退居於他的食邑洛陽。以前的門客都散去了,門庭冷落,可以張設雀羅。他本來是一個好動的人,如今閒著沒事做,只覺得日子長如年,不容易打發。
他的住宅不算小,但是看過去盡是一片荒蕪地區,滿目淒涼。住宅的周圍長著茂密的苦竹,再外面是一片廣闊的森林,葉子掉落了,地上堆積著無數的枯葉。這個地方不適宜於眺望或散步,眼界狹窄,心胸也就閉塞住了。他的精神頹唐,恍恍惚惚,好像整天坐在愁城之中,這突如其來的打擊,使他衰老了許多,頭髮幾乎全白了。他比年輕的時候胖了,很像他的父親,然而有點臃腫,面色發青。
從秋天到冬天,陰沉下雨的日子特別多,他覺得腰酸背痛,懶洋洋的,好比出了氣的燒酒,一點味兒也沒有。當年的活力哪裡去了?他常常坐在窗下聽著颯颯的落葉聲,回想過去的一些趣事。
邯鄲北郭的水閣最使他留戀。那兒的小橋流水,曲欄疏櫺,竹樹、花草、魚鳥、聽歌、看舞、宴飲,多麼佳妙娛人;他曾經在那兒度過多少幸福的日子,那種生龍活虎般的生活多麼痛快。那時候,他想要什麼,就能夠得到什麼,酒色財氣,哪一樣他不喜歡,哪一樣他沒得到?他又結交了各種各樣的朋友,到處有人幫忙,一呼百諾,從來不知道困苦是什麼滋味。
他又想到陽翟的老家,那座廣大而精緻的房子,深邃的園林,眾多的婢僕,慈祥的父親,在那兒他度過了快樂天真的童年。他從小聰明過人,懷著大志,必定要出人頭地。父親的經驗和教訓,養成了他的機智和冒險心,使他成為一個大商人。
他對於經商很有興趣:如山西出產木材、竹子、玉、石,山東出產魚、蝦、鹽、漆、絲,江南出產柟、梓、薑、桂、金、錫、象牙,北方出產良馬、牛、羊、氈、裘,他曾經奔跑四方,買賤賣貴,生意興隆通四海,財源茂盛達三江,他喜愛這種無拘無束的漂泊生活,順便又可以遊覽天下的名山大川,飽享眼福。
假如時光能夠倒流就好了,他想。要是我還年輕,我願意一輩子做一個自由自在的商人,不再捲入那凶險的漩渦裡去。可惜現在已經太晚了。……最好回頭想想,千萬別向前面看啊!
淒厲的寒風呼呼地刮著,時節已近歲尾了。不韋一早就起來,因為近來夜裡總是睡不著,睜著眼睛等待天亮。
院子裡有一株大樹,上面老鴰在啊─啊─地叫著,那聒噪的叫聲,是那麼討人嫌,使人煩躁,焦慮。
鉛色的天空板起鐵面孔,注視著下界萬惡的人間。似乎要下雪,但卻下起霰來了,霰珠打著窗櫺,淅淅瀝瀝地響著,彷彿替那討厭的老鴰叫聲作伴奏。
不韋記起不久以前有一個齊國的使者來訪問他,他只冷淡地敷衍幾句話,就送他走了。在這種情形之下,你能起什麼遠走高飛的念頭?他想。「插翅難飛」,這句話說得真不錯。智囊子好久沒來了,聽說他已經投到紅人李斯的門下去了,因為他跟李斯是同鄉。自從智囊子離開了以後,一切的消息都不靈通了,簡直如在井底一樣。
忽然,他聽到一種聲,似乎是馬蹄聲,漸漸地響了,近了。原來是一個兵士,騎著一匹馬疾馳而來。
這是秦王派來的,送一封手詔來,用一個黃色的大封套密封著。
不韋連忙拆開手詔,手微微地抖著。手詔上面這樣寫著:
「君何功於秦?秦封君河南洛陽,食十萬戶。君何親於秦?號稱仲父。其速與家屬遷徙蜀,毋違!特此詔示。」
這一紙手詔,使他跌入了漆黑絕望無邊無際的深淵。假面具已經被扯下了,其中的曲折秘密是無法說明,也不能說明的……。
「唉,現在我才知道,我的如意算盤是打錯了!」他自言自語道。
呂不韋拿著手詔反覆地看著,約有烙十張大餅的工夫,因為怕眼花看錯了字,又一個字一個字地唸了一遍。
等到聽得馬蹄聲漸漸微弱,漸漸遠離,心裡想那個兵士已經騎著馬去了;他只覺得眼前是一片空虛,冰冷,既沒有希望,也沒有牽掛,……於是他開開壁櫥的門,拿出一杯久已藏著的深褐色的酖酒,搖搖頭,分作兩三口統統喝下去了。
本文摘自《雨窗下的書》,原篇名為〈奇貨〉,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