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任何一具屍體都擁有表情,那它們還會微笑嗎?
文/畢飛宇
睡眠不是猴子,是水藻,它一直在困擾傅睿。即使借助於藥物,傅睿的睡眠也從不保險。傅睿有一個沉重的和難以啟齒的負擔,他懼怕夜晚,那個只屬於睡眠的時間。但夜晚會放大,它能涵蓋到黃昏。這一來,傅睿也害怕黃昏。嚴格地說,黃昏一旦降臨,傅睿就開始擔憂,今夜他能不能入睡呢?
殘陽如血。但殘陽從來不是答案,也不是承諾。殘陽只是如血,這一來殘陽就帶上了不祥的性質,它的光芒與色澤都偏於凶險。關於睡眠,傅睿鬱悶,他了解人體內部的所有臟器,可睡眠在臟器之外。睡眠到底在身體的內部還是在身體的外部?傅睿吃不準。它流動,也堅固,像人為,更天然。它可控,卻不可控。它自主,也不自主。它靜穆,也喧騰。它簡單,更複雜。它親和,又猙獰。它雙目緊閉,又目光炯炯。
傅睿原本的睡眠挺好,一進入大學,壞了,睡眠出了大問題。導致傅睿失眠的原因並不複雜,是解剖,嚴格地說,屍體。傅睿害怕屍體,這就說不出口了。醫科大學最為普遍的看法是,克服對屍體的恐懼只是一個過程。等時間積累到一定的地步,自然而然就好了。傅睿一直沒能「好」,他能做的只有硬撐,也就是假裝。
傅睿也問過自己的,他所恐懼的究竟是什麼呢?傅睿最終給出了答案,是表情。屍體的表情。
任何一具屍體都有它的表情,那是殘留的偏執,就在牙齒、眼角、嘴角或太陽穴上。傅睿很能夠體會這樣的偏執,在生與死相遇的刹那,生命獲得了驚悚。因為死,這驚悚就凝固了,成了固執,最後也只能是偏執。
──事實上,屍體也不是偏執,那是一種堅持,是不能放棄。不能放棄就意味著一件事,他活著。是什麼讓他活著的呢?當然是疼。不是他不願意放棄疼,是疼不肯放棄他。──多種多樣的疼,深入的疼,隱藏的疼,劇烈的疼,撕裂的疼,無休無止的疼,一陣一陣的疼,痠疼,下墜的疼,亢奮的疼,擴散的疼,猶豫和鬼祟的疼,沒頭沒腦的疼,發射的疼,凝聚的疼,突發的疼,吞噬的疼。這些疼都源自於哪裡呢?很難確認。關節還是淋巴?牙齦還是脾臟?腫瘤還是炎症?權力還是鈔票?上司還是鄰里?意外還是陰謀?傅睿吃不準。
為了捕捉這些表情的來由,傅睿躺直了,雙腳併攏,擺出屍體的姿態,然後,去假想那種疼。傅睿就這樣和黑夜構成了對話關係,這樣的對話關係只有起始,沒有終結。然後,天就亮了。
屍體有可能微笑麼?傅睿從來沒見過,一次沒見過。但微笑是屍體的可能,許多人證實了這一點,他們看見了「含笑九泉」。「含笑九泉」差不多已經是人間的普遍文化了,傅睿沒見過。
沒見過卻不等於沒有。傅睿也沒見過睡眠,睡眠也有的。傅睿嘗試過「含笑九泉」,他躺平了,擺出了屍體的姿態,然後,開始微笑。他保持著微笑,這就迷人了。這是一筆極好的遺產,應該普及。天又亮了。
日復一日的失眠讓傅睿很失措。他只有努力。但睡眠與努力所建構的是魚和天空的關係。他的努力得到了饋贈,天亮了。
攻讀研究生之前,傅睿還沒有學會使用安眠藥,那個凌晨的四點,傅睿站在了衛生間的鏡子面前。他的樣子醜陋了。像縱欲。像酩酊。像被捕與招供。像出賣。像軀殼。像奄奄一息。傅睿生自己的氣。失眠成了紅頭的蒼蠅,就一隻,圍繞在傅睿的腦袋周圍,傅睿永遠也拍不死它。
※ 本文摘自 《歡迎來到人間》,原篇名為〈九〉,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