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格拉底之前希臘有人講哲學嗎？

文／鄔昆如

這裏所說的「哲學前期」，並不是說這一時期沒有哲學，或者哲學在那時尚未開始發展；而是指的，哲學思想表現的方法還沒有系統化；而且，這一期的哲學思考成果，尤其是記載於文字上的，都因了書寫工具的原始，而無法有系統地保留下來。直至本世紀中葉，才有學者從羊皮的斷片中，收集了一些真蹟，加上歷史記載的一些間接資料，我們就有了足夠編寫這期哲學思想的藍本。

「哲學前期」的思想，雖然沒有很完整的體系，同時第一手資料也斷斷續續，但是，站在後起的哲學家思想中，去看前人的思想時，總會發覺「哲學」這種東西固然主要的看重「獨立思考」，但是，前人的影響和提示總是大有幫助，而且因此亦有思考的歷史線索可尋。筆者就借著這些「哲學問題」的線索，試把蘇格拉底以前的一些哲學家的思想，用體系的方式，把他們歸類，而分成五章來敘述：

第一章討論神話時代的思想方法。在這一章裏，讀者不必斤斤計較神話對人生的諸種問題，提出了什麼答案，而應當加以注意的，則是「問題的發現」，以及「解答問題的方法」；因為「問題」與「方法」才是真正能促使哲學誕生的因素。

第二章講論「太初」問題的探討。這期表面上開始用人的「獨立思考」去考察事物，而擯棄了「神話」的解釋；但是，若站在「問題」與「方法」的立場看來，哲學還是停留在非常原始的狀態中。不過，在對「宇宙」和對「人生」的問題上，的確有超出神話的地方，那就是「自己負責」，不再把思言行為的責任，往別人身上推；也不往神明身上推。

第三章講「動」與「靜」的觀察，是人性對物性的興趣又濃厚了一點，而且開始了「抽象作用」的運用，以及作了初步的「辯證」方法，以及深思冥想的開端。

第四章申論「唯心」與「唯物」之爭。這種對立是西洋哲學的老問題，在哲學前期中雖沒有系統的大辯論，可也指出了各學派相互之間排斥的情形。

第五章提出唯心論的極端發展。當然，這裏說的唯心論並不同於當代的唯心論；而是在當時原始唯物論被辯倒了之後，勝者的一方在「思考」的方面佔了很大的優勢，於是催生了詭辯派；後者以雄辯的形式，誤認為是人生的內容，而把哲學開始的慧命摧殘了。

就在哲學危機中，希臘出現了一位哲學家蘇格拉底，他用系統的方式，在街頭逢人便辯論「知」的問題，後來又在死前，用「行」的實踐，補了「知」的不足。

「哲學前期」的意義就在於預先把各種哲學問題，以及各種哲學概念，各別地加以探討，以備在哲學全盛時期中應用，也好讓我們在讀到柏拉圖或亞里士多德原著時，知道他們在「史的發展」中，所提出的那些問題，究竟是那一位先哲所提出，並且亦可預知那解決問題的方法，是否脫離了神話的束縛，或者，解脫到什麼程度。

「哲學前期」中還有一點是必需預先注意到的，那就是哲學的整體性問題。通常，哲學前期中諸子，多數是要解決一個問題時，由於太專心、太注意了，而無意間忽略了其它問題，甚至忽略了更重大的問題。而這些毛病和困難，在後來的哲學全盛時期中，是找不到的。

零星問題的探討，以及各別問題的答案，就是「哲學前期」的特性。

現就請分章來討論此期的思想：

第一章　神話時代

神話的時代可以分成兩部份，一部份是希臘本土的東西。希臘的本土具有一種系統的神話，這系統的神話是要說明人在世界上為什麼有罪惡。希臘人把世界上的罪惡都歸屬到墮落的神明身上；因為他們覺得人性是完美的，為什麼人在這個世界上會產生罪惡的現象呢？他們只好說有一些神明，他們在天庭上做錯了事情，大神把他們遣下這個世間受苦受難。這些習慣作惡的神明，到了凡間，依舊惡性難改，依然和往昔一般，在人間爭風吃醋、作惡多端。希臘的神話還是以人做中心，把神明看成是人類墮落的一個理由。

第二部份我們要提的是由東方傳進來的神話系統。東方的神話系統與東方人的習性相彷彿，著重「行」的問題，不太注重「知」的問題，這種「行」的神話系統傳進了希臘以後，使得整個希臘神話體系的建構更趨完美。

第一節　荷馬(Homeros)

影響希臘哲學前期最多的神話體系應該算是荷馬神話體系。荷馬神話的體系固然討論神明的來源，討論宇宙的起源，但是最後還是歸結到人類生存的問題。

人類生存的問題，主要的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在荷馬的詩篇中，人性固然遭遇到許多不幸的事情，但是他總能夠行使自己的自由意志，去行善避惡。當很多神明由天上剛剛降凡之時，由於他們把在天庭上作惡的習慣帶到塵世中，人類的社會就開始不安寧，起了混亂。這種混亂的情形，荷馬以詩篇用希臘文字描述了這些混亂的情形。他描述的目的，是希望人類靠著意志能力，理知的引導，能夠使自己過一個真善美的生活。

所以，荷馬詩篇中的神話，最主要的目的，乃是為了尋找人類更完美的生活，而其中所描述的背景也不過是給人類一種機會，使得人類能夠為自己的前程開拓出一條康莊大道。在以人為中心的前提之下，荷馬詩篇所涉及的問題很廣，比方說生命的短暫，罪惡的源流以及作惡以後的責任，偶然和必然，死後的生命延續等等問題都在討論之列。這些問題在荷馬詩篇之下，都是以神話方式表出，而有的時候要寫出人的命定和自由之爭，要說明人的裏面而有善、惡二元在那裏競爭。有的時候要寫明神明和人類在這個世界上爭風吃醋、爭權奪利的情況。

這麼一來，荷馬所寫的內容雖然屬於神話，但是在神話的後面卻隱藏了哲學的思想，這種思想是說明人具有自由，能夠認識善惡，也能夠選擇善與惡做自己生命的倫理規範。所以荷馬著作內的內容雖然是神話、幻想，但是系統卻是屬於哲學，尤其所提出的問題是哲學性的，他解答的方式也是哲學解答的方式。

第二節　嚇西奧(Hesiodos)

這嚇西奧在希臘的神話系統中，我們並非十分熟悉，可是因為他所遺留下的問題比荷馬詩篇中更積極，更屬於哲學的根本問題，那就是宇宙的起源以及神明起源的問題。荷馬可以說解決了人生罪惡問題的根本，認為所有的罪惡是神明從天上帶下來的。嚇西奧要把神的起源問題，人類的起源問題以及宇宙的起源問題合併討論。他覺得如果我們能夠找出神的起源，人類的起源以及宇宙的起源的話，我們就更能夠了解為什麼在這個世界上，在人生過程中有善與惡的問題。

嚇西奧總以為神和人的來源都是一樣，他們都起於海洋。以為「水」才是諸神的發祥地；以為在這個地球上，除了「水」之外，整個的宇宙是混沌的。這混沌的宇宙，由於自身愛與恨的力量才形成了如今具有秩序的天地萬物；就在這天地當中，所有萬物都是有序的，它們都是善良的，然後由於壞的神明的降凡，使得這有秩序的宇宙起了變化，在宇宙間沒有秩序，就是所謂的天災，在人性中不好的，就是人禍、罪惡。

這麼一來，嚇西奧和荷馬的系統就有所聯繫了。他不但解決了宇宙和人生起源的問題，同時也解決了人生內在的罪惡的問題。

第三節　奧而菲(Orpheus)

上面所提到的二種神話，即荷馬與嚇西奧的神話，都是西方原有的神話系統，在紀元前六世紀的時候，由東方輸進了一派神話體系，稱為奧而菲。奧而菲的神話具有東方的色彩，所以他們「主行」，跟荷馬「主知」的神話本來是對立的；可是這個「主行」的學說，是要說明人生的過程中遭遇了許多擇善避惡的難題，那麼人類面臨這些難題應該如何去解決呢？奧而菲神話的目的是要指示大眾，依恃一種很有規律的生活，如何節制自己的慾望，然後才能夠解除外在世界對內心的束縛和引誘。因為這一派的思想主張實行，所以很顯然地會逃避現世的功名利祿，寄望於來世的生命。

奧而菲神話不只是主張在這個世界上有善惡二元的對立，永恆地爭?不止；而且主張在我們一身之內亦有靈肉二元，這個二元因為靈魂受了罪惡的懲罰，受困於肉體之內受苦受難，人的靈魂就好像坐監的人，禁錮於牢獄中，失去了自由一般。人的靈魂結合肉體，就成了無法逃避生、老、病、死的人；人生的使命就是要使靈魂解脫肉體的束縛，解脫之道就是修道，有時甚至要出家修道。

奧而菲神話這種解答問題的方法，很顯然的是屬於東方式的智慧，是主張每一個人在實行上，在節制自己的慾望之上，如果能夠達到自己想達到的地步之時，人性就往上面提高了一層。這種實行的方式，尤其是實行以後的結果，是用神話的系統的表出，可是它所隱含的思想卻是哲學性的，它所提出的方法或化解之道卻是哲學的。如此，在西方最早的時期已習慣於接受外來的文化系統；「主知」的系統加上「主行」的學說，使得人性在「知」和「行」的事工上，都得到和諧。

因為神話是超理性的，而且具有濃厚的傳統以及宗教性，所以它的內容大部份使人感覺到因和果是循環的，因緣的定律是一定的。哲學就不相同，它不但是個別的思想結晶，而且是獨立的，它具有批判及改革的創造性，尤其它所追求的是合理以及因果的必然性。神話中的問題可以用「奧秘」兩個字給予完美的答案，但是哲學所要追求的卻是那個最終的理由。

本文摘自《希臘哲學趣談》，原篇名為〈哲學前期〉，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