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松子的愛情腳本:我要成為一個完全包容他、愛他的人,而我也要他完全地愛我!
文/周慕姿
後來的松子,談了幾段戀愛。
第一段戀愛是號稱太宰治轉世的八女川,這個作家男友常常陷入自己對創作與生活的挫折中,稍有不順就對松子拳打腳踢。不願意去工作的他,甚至要松子去從事性相關工作賺錢。
找不到工作的松子只好跟弟弟聯絡,跟弟弟借錢。當弟弟看到姊姊被打的臉,就知道她一定是遇到了壞男人,但松子不想對弟弟承認,也不想對自己承認。松子對弟弟說:「他是個很有才華的人。」
當弟弟說到,松子離開之後,爸爸死了,家裡分崩離析了,不想要再跟松子有任何牽扯時,松子還是笑著。
只有她的內心深處才知道,她最深的渴求是:「我可以成為爸爸那個被寵愛的女兒嗎?」
松子清楚,自己內心有著很大的渴望,希望原本對她冷淡的爸爸可以愛她;希望那個對她拳打腳踢的男友,有些時候還是能給她一些疼惜與溫暖。
這些疼惜與溫暖,就能再說服害怕被遺棄、渴望被愛的松子,繼續撐下去。
帶著被遺棄、不夠好與需要順從的恐懼,松子努力取悅對她越來越糟糕的八女川。松子希望藉由自己的努力與對他的愛,可以「渡化」他、改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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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松子來說,被重要的人冷漠對待,甚至情感傷害,都是太熟悉的事情,就像她和爸爸的關係一樣。因此,面對這樣的痛苦,她習慣,也可以忍耐,拚了命地希望改變她和男友的關係,希望她的忍耐、無窮的愛與包容,可以改變男友,讓男友好好愛她。
這個「要努力讓不愛的人愛我」,就是松子的愛情腳本,是她與爸爸間一直沒辦法完成的「未竟事宜」,而這個腳本,總是讓她選擇了可以完成這個腳本的角色來愛。
那就是自私的、不懂愛的、有其他更在乎事物的對象。那個更在乎的對象,可能是工作、其他女性,或是他自己,而這些人最在乎的對象,常常不是松子。
關於八女川
對八女川來說,他最在乎的事情,就是自己的寫作。面對松子的愛與包容,他總是覺得憤怒,卻又有一部分的救贖。
像聖母的松子,承受了他所有情感與行動的傷害,承受了他所有的憤怒而沒有任何的抱怨。這樣的松子,雖然滿足了一部分八女川對愛的任性與依賴,卻讓他更在這「被溺愛」的狀態中,無法真的長大。
唯有他成為一個能夠同理、付出、負責的人,他才有辦法好好愛人,他也才有機會可以在被創作的挫折感包圍時,找到一點點破口,讓自己可以長出一點力量、鼓勵自己再試試看。
但現在的他,就像被溺愛的小孩,無法面對環境的挫折,對自我感覺不良好時,就把那些對自己的憤怒往外丟,丟向那些在他身邊,可以也願意承受的人。
發完脾氣後,他再度被傷害重要的人的挫折感包圍。他也更討厭自己,自我感覺越差,更陷入挫折與無法創作的自我厭惡迴圈中。
內心幼稚,不能承受現實而無法長大的八女川,面對了一樣沒有現實感、沒有界限且努力讓自己成為聖母的松子,他無處可逃,也沒有長大的能力與自我反省的空間,最後,他選擇了自殺,逃離內心的自我厭惡,也逃離松子那讓他無法回報,反而讓他更加自卑的愛。
八女川的愛情腳本,是「我一定會傷害我愛的人」。
我永遠得不到該得的愛:愛永遠不夠
在經驗到拿她當替代品的岡野健夫,與殺了只想利用她的小野寺之後,松子遇到了看似能救贖她的美髮師島津賢治,最後卻在幸福的頂端後被警察抓住、入獄。
期待著在獄中拿到美髮師執照,期盼著愛人島津賢治能等她,卻又在出獄之後,發現對方已經結婚有小孩,一切都是一場空。
經歷過這樣的松子,努力當上美髮師,靠自己的力量站起來。當時的好友小惠,也帶給她很大的支持與安慰。只是,當有一天,松子與小惠在外面小酌完,想去小惠家繼續聊天喝酒時,小惠按了門鈴,對講機那頭,小惠的先生對小惠說的那句「你回來了」,刺激到了松子。
「那是我一直期待的生活。」
當時,松子的心情或許是:
我一直期待,有人把我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不是第二位、不是可有可無,這個人也不是隨時會消失。我好希望,有一個人,他完全地屬於我,可以在我回家的時候,對我說一聲:「你回來了。」
這種溫柔與陪伴,是我好期待的,卻是怎麼努力也得不到的。
所以,松子失去了繼續喝酒的興味,她回到了家,說了一句:「我回來了。」
迎面而來的,是滿室的空蕩與寂寥。
是救贖,也是詛咒
這時候,過往學生龍洋一的出現,對松子來說,是救贖,也是詛咒。
因為龍洋一代表著:「有一個人,居然這麼多年都默默地愛著我,沒有放棄、沒有變心。」這讓松子內心渴求「我最重要」的心被震動。
但是,龍洋一是個黑道,對於松子來說,她內心的理性直覺判斷仍然存在,畢竟她已經不是當初剛離開家,什麼都不懂的女孩了。她知道,如果她選擇跟龍洋一在一起,好不容易穩定的生活可能會再度毀壞,而自己才從監牢中出來,脫離了那樣的泥沼,但會因為龍洋一再陷進去,陷進去混亂的生活與混亂的愛情中。
過往的愛情經驗也讓她知道,選擇龍洋一是很危險的,不只是他的身分,還有他散發出的味道、他的性格與氣質。龍洋一和給人安穩的島津賢治不同,龍洋一或許更接近她殺掉的小野寺,或是八女川。
「出去是地獄,在這裡也是地獄。」1
但是,繼續留在這個空蕩蕩的房子裡,面對一屋子的寂寥,期待著那句,永遠不會出現的「你回來了」嗎?
對松子來說,從父親那邊永遠無法得到的關愛,成為她內心最深最深的傷口,於是,明知不可以,但內心的傷口,那些未竟事宜,召喚著她內心中那對愛無窮的渴望,於是,她選擇奔向龍洋一的懷抱。
重演「聖母與壞男人」的腳本
在當時,她也做了一個選擇:「我要成為一個完全包容他、愛他的人。而我也要他完全地愛我。」
於是,她不停詢問龍洋一愛不愛他,不停渴求著他的愛,希望他能夠為了自己改變,就像當初她與八女川一樣,重演了「聖母與壞男人」的腳本;果不其然,在這樣的包容與用愛的控制之下,與八女川性格類似的龍洋一,出現了對松子的憤怒,於是開始揍她。
「你煩不煩?」為什麼不相信我?
「煩死了!」為什麼你永遠都是最好的、委屈的、包容的那一個?我永遠就是壞的,糟蹋你的那個人嗎?
對龍洋一來說,不相信自己有價值的他,在感受松子無條件的愛時,覺得太刺目、太痛苦,因為自己沒辦法同樣回報她;而當自己無法做到松子的期望,一旦感覺到自己不夠好,龍洋一會覺得受傷,受傷的感覺又會引發極大的憤怒,就會讓他攻擊這個世界,或是攻擊身邊的人;如果身邊沒有人,他就會自毀。因此,與這樣的松子在一起,反而讓他越來越討厭自己。
陷入理想化的愛
後來,龍洋一進了監牢,決定為這份愛獻身的松子,無怨無悔等著他。
對松子來說,與其說等著的是龍洋一,還不如說等著的是那個她理想中的、那個可以奉獻愛的對象。她相信,只要她用盡全力愛著,對方就會改變,他們就有機會迎向一個松子理想的未來。
那個生活平穩、有人在家等著我,對我說「你回來了」;又或者是自己終於有個人,可以對著他說:「你回來啦。」的未來。
「只要我好好努力,這一天就會到來,對不對?」
松子這樣相信著。
但沒想到,在獄中的龍洋一,有著許多的自我體悟後,赫然發現,如果他待在松子身邊,才是真正的傷害,他其實不配松子這樣的愛。
於是,他想盡辦法傷害松子,然後逃跑了。
松子固然把他們之間的感情理想化、把龍洋一理想化,一心期待著「浪子回頭」的故事;但龍洋一,同樣也把松子理想化,他認為松子是一個無私、極為包容的女性,這種愛是神的愛,是他配不上的。
但殊不知,他們其實只是兩個寂寞又渴愛的小男孩與小女孩,談著扮家家酒的戀愛,想像著對方都是自己理想中的樣子:「會浪子回頭的、永遠愛我的男人」以及「會永遠無條件包容我、愛我、等著我的女人」。
但實際上,這都是他們內心的親密恐懼,於是他們將伴侶放在這樣的角色裡,而非認識伴侶真正的模樣。
而他們,也演著自己想像中的角色:「付出一切、不求回報的聖母」與「一定會傷害所愛的人的壞男人」,而無法深入了解自己在感情中真正的樣子。
影響重複愛情腳本的因素
從松子的故事,我們可以看到,影響重複愛情腳本的重要兩個因素:
◆ 逃離恐懼。
◆ 解決失落。
當我們內心存在著深深的親密恐懼時,內在信念開始運作,我們會用許多生存策略,想盡辦法逃離這些內在的負面感受(逃離恐懼),並且想要滿足那些過往未滿足的需求(解決失落),希冀可以讓自己寫出一個不一樣的愛情腳本。
但親密恐懼、內在信念與我們習慣的生存策略,總是會把我們拉回同樣的一條路上,我們像是想努力獲得那些渴望而不可得的,但卻在一次次的嘗試中,離這些幸福越來越遠。
就像松子一樣,當她沒有發現,她害怕被人拋棄、不被愛的恐懼,讓她更為渴求他人的愛與重視,不管是什麼人、什麼形式,反而讓她沒有機會去思考:
★ 我真正想要的愛是什麼,
★ 我真正想滿足的需求是什麼。
只是有人愛我就好,還是,我其實有我想要的、愛我的方式呢?
但這就是親密恐懼最大的影響,因為親密恐懼是我們過往對關係的創傷與失落的集結,對於過往的創傷,做了一套自己的解釋(包含對自己、他人、世界),並且定義,也確定了「什麼是最容易傷害我的」;親密恐懼於是成為我們在愛情中,自我標記的「恐懼事物」,難以忽略、跳過它:而當它變成彼此愛情中感受到的全世界時,讓我們沒辦法享受那一些當下的幸福,也讓我們抓著那些固著的因應策略不放,無法鼓起勇氣展現脆弱、理解彼此真正的樣子,更難以增加關係中的親密感。
NOTE
- 語出電影《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
※ 本文摘自 《親密恐懼:為什麼我們無法好好愛人,好好被愛?》,原篇名為〈松子的愛情腳本〉,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