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養是不負責任的行為。我是放手，不放養。」

文／許恆嘉

有些學生總會和我變成長年好友，常常聚餐回顧往事，也談談生涯變化、生活體悟。那天是剛大學畢業的宥玲、小悠、批姊和若晴四人。餐廳裡，女孩們如同以往與我無所不談。除了若晴，其他三人都談了自己的近況：在台深造、出國留學、投入職場、感情交友、家人狀況。安靜聆聽的若晴每次都習慣最後說話，她常有深入又條理分明的總結，總會讓人期待她的洞見。

不料，若晴竟眼淚撲簌而下。大家驚訝卻也貼心等候，近坐的同學輕撫她的肩背。面紙淚濕連張之後，她說：「好羨慕妳們可以這樣，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我畢業到現在三個多月，卻連去找工作的能力都沒有！天天還要被爸媽罵：『養妳這麼大，怎麼連個工作都找不到！』」她擦了擦眼角的淚，繼續說：「然後繼續再罵，男朋友呢？到現在連個男朋友都沒有！」委屈的淚水再次滿溢而出。

若晴高中時成績不錯，大學也在台清交成政之列，主攻語文。當年在攝影社也是要角，話不多但很積極投入活動。她父母是典型的要她好好讀書，什麼事都別做的家長。高中時每天基本上都是三點一線：家裡、學校、補習班。攝影社是難得家長允許的喘息時間，剛好我又愛帶著她們到處跑，每次外拍都是她大獲解放的機會。上大學後，父母要她專心學業，別再心有旁騖，否則當年應該成績更好。所以，社團不准、打工不准、交男朋友不准、實習不准，變本加厲地要求讀書考試拿成績。若晴的笑容也愈來愈少，話少的她，聲音更小；本來就嬌小的她，更瘦了。

被父母責備的她反擊：「你們就嫌棄我吧！反正也是你們造成的！當初不讓我去打工，現在一畢業就要我有工作？我連工作在哪裡都不知道！就算知道，話都講不好，怎麼去面試？你們從小禁止我和男生往來，我連怎麼跟男生講話都不會，就要我畢業第二天就馬上變出男朋友，不會太過分嗎？」父母只能繼續暴怒，但也無法反駁。後來若晴去學烘焙，體驗到手做的快樂，但名校畢業的光環又讓父母阻止她去當糕點麵包師。折騰了幾年，終於覓得父母覺得體面的工作：某大銀行。上班了，但若晴不喜歡。

放手的界線

若晴的父母是極端過度照顧的典型，而家長的反應也讓我嗅到難以放手的焦慮。他們對子女能獨立自主有期待，更不希望子女賴在家裡躺平，期待某個分界時刻子女就有能力，可以放手。實際上，子女不會在大學、碩、博士班一畢業，就魔法降臨般瞬間取得獨立的能力。家長要有何時放手的判斷能力，才不會一直放在手掌心，免得到了不得不的時候，又突然放手。大人為難，子女也沒準備好。

有家長、學生、朋友聽到我們和三個子女的故事，不乏有人訝異地說：「哇，你都這樣放養小孩的嗎？」一開始還真被問倒。經過思考後我會回答：「放養是不負責任的行為。我是放手，不放養。」接下來的問題在於：幾歲的時候放手？放手的標準是什麼？放手的過程是怎樣？家長要怎樣準備放手的心態？如果孩子都不聽話，要怎樣放手？放手了如果出問題，怎麼辦？

放手不是個特定時刻，而是不斷發生的過程，從局部的放手，到大範圍的放手。把它畫出來像個漏斗，就叫它「漏斗原則」。

漏斗原則，包含四個彼此相關的教養條件：生活能力、承擔責任、自由度、信任度。

生活能力、承擔責任分別是兩條實線，當子女的生活能力愈強，承擔責任的能力隨之變強，那麼家長對子的信任和自由寬度變大，放手區也變大。反之，如果子女的能力還不足以承擔相應的責任，當然就只能給予較少的信任，自由度變窄，放手區也小。獨立，就是完全的自由和信任，這來自有足夠的責任承擔能力。

家長的焦慮，經常來自對孩子的能力沒把握，以致無法判斷放手的界線。然而孩子在橫衝直撞的活力中，萬一遇到無法承擔後果的事，責任就又回到家長身上，需要收拾的爛攤子更多了。尤其關係到孩子人身安全，總是家長無法不擔心的。

安全界線的設定

家姊兩歲愛跑愛跳時，有陣子非常喜歡鑰匙：把鑰匙插入鎖頭，門就開了。往汽車方向盤下方神祕位置插入一轉，車子也能發動、出門遊玩。這麼厲害的東西，根本就是妙法神器。她留意到這個異能現象後，就愛從我手上拿走鑰匙到處試，想讓自己拿著超能神鑰開啟新世界，而我也樂得放手讓小小神力女超人手握大串鑰匙到處玩。

大多數時候，我放手讓她拿著鑰匙到處試，慢慢發現鑰匙的奧祕何在。但有個危險位置：插座！家裡用防護蓋扣住，倒也沒有顧慮。

有天我帶著她去教會上班，她拿著那串鑰匙，在寬敞的交誼區到處奔走試門。我邊工作，邊看著她樂此不疲地試。當然，每個門她都打不開。

突然，我瞥見她往一處明顯沒門的方向衝去。瞬時我大驚：她要拿鑰匙去試插座！教會的插座都沒有保護蓋！雖然年紀小跑起來也不快，但她離插座近，我離她遠，這距離明顯我追不上去拉住她！看著她即將靠近插座……。

要放手給孩子探索，也必須留心安全問題。千百年來水火無情，電氣設備的危險性也不遑多讓。自己年幼時，當年的絕緣和漏電斷路防護都很原始，常一不小心就觸電，又痛又麻。觸電多了，反應變快，倒也平安活到今日，但總有人未必如此幸運。而今雖然安全保護裝置進步了，但仍難料何時會發生疏漏。觸電，是必須防範的幼兒安全問題之一。家姊學步成功，開始有自主行動力時，我們就決定要讓她知道電的危險。

我想到的工具是：電蚊拍！當年電蚊拍剛發明，擊蚊啪啪伴隨閃光，各家各戶真是愛不釋手。但初期的電蚊拍沒有防護設計，偶爾高壓電到自己，指尖的藍光也令人痛徹心腑。高壓刺痛，但不傷人，真能用來體驗電擊。

有天我準備好，把家姊貼在胸前、左臂緊抱，右手舉起剛買回來的電蚊拍朝她靠過去。我用好奇又新鮮的語氣，對著她說：「哇，妳看，這個！」說著，我按下鈕，充電燈亮起來。家姊伸起胖短可愛的手指，往電網觸上去。剎時間啪響而出，閃光立現。跟著彈回手指，迸發響亮的哭聲。

她哭聲不到兩秒，我也用自己的左指尖碰上去，啪地閃光！伴隨無比驚恐的表情，加上更加響亮的大叫：「啊！痛！電！危險！」

比孩子還誇張的反應，讓剛噴淚的她立刻噤聲瞪望也電到的我，認真複誦：「電！危險！」「對──危──險。」我用低沉的聲調拖長尾音，帶出恐怖感再強調了一次。

就在跑到將近插座時，我朝家姊大喊：「電！危險！」

腳步剎那停住，轉頭回望我來，左手指著插座用可愛童音說：「電，危險！」

我點點頭，再說了一次：「插座，電，危險。」

她隨即撇下插座，四處張望，再去找其他門鎖試開。防止觸電的超前部署派上用場。

麻吉也從電蚊拍學到要當心觸電，只是他重覆摸了四次「電，危險！」才驗證通過。

我也帶諾亞從電蚊拍學會避免觸電，但他一下都沒碰，因為電蚊拍舉過去時，他發現老爸鬼鬼祟祟，一定有詐。總之，我也講了：「電，危險！」

更多時候，界線是在自然後果¹中不知不覺建立的。家姊開始有能力奔跑時，總是樂此不疲，為了跑得安全又暢快，我和阿妮常特意帶著未滿兩歲的她，在大廣場盡情奔跑。我放開手、保持三步距離的快步跟著上。她跑了跑，偶爾回頭看看我在不在。看到了，有安全感就繼續跑。剛開始也會跌倒、撞人，但因為放開久了，就也跑得很好。

NOTE

1. 阿德勒心理學談到「自然後果」，是在家長不干涉的情況下，行為本身所導致的自然結果，如：不吃飯會肚子餓、摔倒會痛、刀子割到會流血。

※ 本文摘自 《放手，不放養》，原篇名為〈放手馬上就獨立？〉，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