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報導新聞，先去諮詢科技業大佬（？）

文／羅莉．塞格爾；譯／溫力秦

晚上十一點，我和愛瑞卡還沒離開新聞編輯部，在後面房間的沙發上躺成大字形，正用Instagram和推特傳訊息給可能跟焦哈爾．查納耶夫（Dzhokhar Tsarnaev）有關係的人，據信他就是二○一三年在波士頓馬拉松大賽期間放炸彈的人。

那天稍早，媒體找出了查納耶夫的推特帳號，還有他在俄羅斯社群網站VK的個人檔案，VK說穿了就是俄羅斯版的Facebook。我們有一位製作人在波士頓現場和認識查納耶夫的人談話，他傳了一封電子郵件給我們：提供參考……聽說查納耶夫上過Instagram，他用的名稱可能就是「jmaister1」。這個千載難逢的情報，馬上把我們送進了網路的無底洞。

我們懂科技，又有門路接觸到創造這些技術的人，再加上能以報導為目的透過網路悄悄接近某些人，所以我們立刻就變身為「超級跟蹤者」。

我倆窩在難看的綠色沙發上，愛瑞卡盤腿而坐。「這裡說他的個人檔案已經刪了，」她說道。

「好吧，不過我們也知道網路上的東西不會真正消失。」

我們在Google輸入@jmaister1，雖然跳出「未找到此用戶」的頁面，但我們還是按了兩下上面的連結，然後下拉式選單中有一個箭頭指出「已快取」。資訊刪除後依舊會在Google的網站快取中保存一個月左右。

不出所料，滑鼠按個幾次之後，「@jmaister1」過去的軌跡就出現了。我們透過已快取的網站把焦哈爾的帳號內容拼湊出來，還找到聖戰士的照片和極端主義的蛛絲馬跡，這些都是一個涉嫌在本該是歡慶的日子，撼動波士頓心臟的男人所留下的數位痕跡。除此之外，我們也從照片的留言處找出他朋友的使用者名稱。

我找到焦哈爾刪除的影像，那些都是有利於我們深入瞭解他的線索，不過必須先找到認識他的人指證這就是他的Instagram帳號，否則便無法成為電視報導。CNN在亞特蘭大的新聞編輯部有一群最資深的編輯，他們在報導上電視之前會坐成一排對該報導極盡吹毛求疵之能事。只要能找出兩個消息來源，就足以讓「那一排」確認這則報導在編輯上無懈可擊，進而放行我們的新聞報導。

這就是到了深夜，我們還留在五樓新聞編輯部的原因，為了驗證報導的真實性，我們忙著上Instagram傳訊息給焦哈爾的朋友——這些朋友看起來不是毒販就是吸毒者。

最後，我的手機總算響了起來，那是我一直等待的來電。

「我是羅莉，」我回答的口氣有點過於熱情。

賓果！來電者正是波士頓爆炸案嫌疑犯的朋友，我先前用推特聯繫他，還把手機號碼傳給他，只要他能指認這個Instagram帳號屬於他朋友焦哈爾．查納耶夫，一切就大功告成了。

「妳是誰？」電話那頭的男人生氣地狂吼，我還沒來得及表明身分，就被他打斷。「我不喜歡媒體講的那些！」他大嚷大叫，我來來回回踱著步。

「聽我說，我不是要臆測什麼，」我答道，試著讓他息怒。「只是想找一些關於你朋友帳號的資訊，我們就是想弄清楚狀況。」

電話那頭的男人喘著粗氣，這一刻十分關鍵，不是他把電話掛了，就是我們讓對話氣氛變得緊湊但文明一點。我的直覺鞭策我繼續說話，別讓他來決定。於是，我繼續說下去，讓他沒機會做任何決定。

「聽著，我知道這整件事太超現實了，」我說話的時候，愛瑞卡在一旁認真聽，她棕色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快速做著筆記。我翻遍了這位來電者的Instagram個人檔案，想找到比較私人又有連結性的資訊切入，但綜合來看我只能推測出他抽了不少大麻。

「我不相信那是他做的，」這位朋友挑釁地說道。

「我知道了，不過我請你打給我不是為了這個，」我回答，把口氣放軟，試著想像如果今天是我得知朋友竟是造成三人死亡、至少二百六十四人受傷的爆炸案幕後主謀，那會是什麼樣的心情。

「老實說，我可以想像這有多難受，」我試著同理他的感受。「我們只是想知道@jmaister1是不是他的Instagram帳號而已，」我說道，再一次提出這個可以讓我們報導在電視播出的問題。

他停頓了一下。我和愛瑞卡望著彼此，然後我按下「擴音」鍵，好讓她也能聽到。我發現她緊握的指關節都泛白了。

「沒錯，是他沒錯，」他回答，現在聲音聽起來也比較冷靜了。「他最近才把帳號刪除。」

確認無誤！

「嘿，謝啦，我知道這種時候真的很怪。」

對方掛上電話。

「太棒了，但要上電視的話這還不夠，」愛瑞卡說。「我們必須解釋是怎麼挖出嫌犯帳號的，因為沒有人瞭解網路，可以找誰來鏡頭前解釋Google的網站快取呢？」

我和愛瑞卡還必須將報導傳給法務部，並解釋已經被刪除的帳號是怎麼重新找回的。換句話說，我們需要科技專家。

「明天早上第一件事，山姆．奧特曼要來辦公室喝咖啡，」我對愛瑞卡說。

我和山姆本來打算敘敘舊。距離我首度於鏡頭前正式亮相，他坐我對面接受採訪的那天已經有一段時間了，現在關於矽谷的大小事我都會去問他。山姆的Loopt這時已經收攤，被綠點公司（Green Dot Corporation）買走，他目前的身分是矽谷最重要的新創公司孵化器Y Combinator的兼職合夥人，該公司曾投資過Loopt，並以投資Airbnb和Reddit這些公司而聞名。

「你覺得讓山姆上場解釋如何利用科技調查爆炸案怎麼樣？」愛瑞卡問道。

我想到山姆這位神童，根本就是和科技有關的一切事物的行走化身。他用精闢的部落格文章介紹公司的建立，並迅速以此成為矽谷的金字招牌。由他上鏡頭解說，我覺得當之無愧。

「他是不二人選。」

隔天，愛瑞卡的攝影鏡頭對準我前方的山姆，他指著Google的網站快取，裡面留有被查納耶夫刪除的Instagram個人檔案記錄。

「快取其實跟資料夾一樣，」他坐在我的電腦前解釋。「無論今天這個頁面做了多少變更，Google在目前的伺服器上都會留有這種數週前的痕跡。」

接下來我們展示了查納耶夫留下的數位痕跡：他曾對幾張與車臣共和國有關的照片按讚，這些照片則是由其他Instagram用戶發布的，其中一位是車臣軍閥沙米爾．巴薩耶夫（Shamil Basayev），他曾擔任政府官員，後來對俄羅斯策動恐怖攻擊。山姆的現身解說替我們鋪陳背景，讓我們能順利交代資訊是如何取得。

我送他去坐電梯並且謝謝他，然後我說：「下次我們多聊聊矽谷，少談一點可怕的恐怖攻擊。」

我們和公司的法務部門談過，確認要使用的影像，並再次檢查所有消息來源，萬分確定這則報導鐵證如山之後，接下來就準備在電視上播出了。

※ 本文摘自 《記者、科技與改變世界的怪胎們》，原篇名為〈第七章：專業跟蹤者〉，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