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次的履歷與第1次的上班路，成為正職員工果然不一樣。

文／張琉珍；譯／王品涵

喝？不喝？矛盾的十分鐘。本來想著如果公車立刻出現，就直接上車不必喝了，但為什麼遲遲不來……我又悄悄瞥了一眼公車站後方的咖啡廳玻璃門。

外帶　美式咖啡二○○○元

新買的雪紡衫和著汗水黏在背上。高溫三十九度，據說是史無前例的熱浪。光是想像用吸管吸一口裝滿冰塊的冰美式咖啡，好像已經讓體感溫度下降兩度。喝？不喝？

這是前往新公司的第一趟上班路。儘管已經待過幾間公司，但這次特別緊張，原因在於，我是第一次以「正職」身分上班。畢業後，我分別在三間不同型態的公司實習，約聘六個月、六個月、一年，但仍會在一看到公開徵才的訊息時，持續撰寫無數履歷與自傳。收到投了履歷的公司寄來的信件，正當我反射性地自嘲「怎麼可能錄取？」而非期望「拜託錄取我！」時，不可置信地竟是封「錄取通知信」──只曾耳聞的「候補錄取」。備取第一順位的我錄取了。雖然是其他錄取者已經完成職前訓練的時機點，但這不是太嚴重的問題，只要有一股「我會讓你們瞧瞧何謂『中古新人』的適應能力」的決心。原本以約聘身分任職的公司同事們聽到消息後，紛紛為我送上祝福，並舉辦盛大的歡送會。我在炸雞店裡戴上三角帽，吹熄冰淇淋蛋糕上的蠟燭。此時，有人說了一句：「善解人意的你，去了那裡一定也能受到大家的喜愛，一定可以做得很好。」讓我哭了。

年薪也調漲了許多。兩千六百六十三萬元。扣稅後，月薪是兩百零一萬元。月租五十萬，管理費七萬，水電費十萬，網路費一萬，手機費和其他分期七萬，雖然沒有男友、但或許有一天會用上的結婚預備基金五十五萬，為了慶祝就職，透過好久不見的學姊加入稅優型保險與實支實付型保險十二萬，全新的雪紡衫、高跟鞋、裙子、褲子一共十七萬，以及在超市採買的食材與生活用品七萬。這樣還剩下三十五萬。往後的目標是：包含交通費在內，每天花一萬一千元。不過，由於公司在漢南洞，多少還是有點困難。因為沒有員工餐廳，必須外出吃午餐。雖然漢南洞有不少漂亮優雅的餐廳，但聽說大部分都很貴，幾乎沒有可以輕鬆吃飯的實惠餐廳。但無論如何，都要守住每天的一萬一千元……

完蛋了。腋下正在出汗。我慌忙地舉起左手，檢查腋下。淺薄荷色的雪紡衫，早在不知不覺間濕出一個深綠色的圓。我抬頭，看見不久前還顯示「十分鐘後到站」的公車站顯示板，突然跳出「暫無預計到站」。不行，不能第一天就一副剛用汗水洗過澡的模樣去上班。我轉身，快步走向咖啡廳──不到五步的距離。叮鈴、叮鈴，門鈴聲與冷氣的風迎面襲來。啊……總算活過來了。我稍微撩起雪紡衫的下襬，邊讓涼爽的空氣順暢流通，邊說：

「麻煩給我一杯冰美式咖啡。」接著，又迅速補上一句：「對了，我要外帶。」

「四千五百元。」

什麼？我反問：

「多少錢？」

「四千五百元。」

「外面寫外帶是兩千元啊……」

「美式咖啡是兩千元。」

「我點美式咖啡啊……」

「客人點的是冰美式咖啡。需要為您換成熱的嗎？」

不會吧，是在開玩笑嗎？我轉頭望向剛剛進來的玻璃門，反向讀了一遍：外帶 美式咖啡二○○○元。對耶，完全沒有提到「冰」字。我滿腹委屈，追問道：

「現在是夏天，大家想的自然是冰美式咖啡啊！哪有人會在這麼熱的天氣喝熱咖啡，而且還外帶出去喝？」

我一說完，咖啡廳老闆立刻笑著說：

「您大概不知道吧？我是在義大利學咖啡的，在那裡，就算是盛夏也只喝熱咖啡。他們從來不知道什麼是冰咖啡，咖啡本來就是一種熱飲。」

我當然只想花兩千元。如果要四千五百元的話，我打從一開始就不會想要進來。要離開嗎？但玻璃門外的世界看起來太過炎熱，我沒有勇氣在不拿著一杯冰咖啡的狀態下走入那個烈日。我束手無策地說：

「請給我冰的。」

我拿出手機，確認公車到站資訊。七分鐘後到站。搭上這班車的話，完全可以準時抵達公司。不過，因為今天是第一天上班，我想要比規定的時間提早抵達、坐好。之前的三間公司，我絕不是隨便待待而已。第一個月很重要。只要現在早點到，以後就算遲到也是「一向都提早到的人，今天稍微晚了點」；但如果第一個月就頻繁遲到，以後再怎麼早到也只是「一向都遲到的人，幹嘛突然提早來」。正好有輛計程車經過，我果斷地伸出手。

「麻煩到漢南洞。」

一搭上計程車，我立刻搜尋「義大利冰咖啡」。瞬間，跳出一連串「義大利人不喝冰咖啡的原因」、「大家知道義大利沒有冰咖啡這件事嗎？」的文章。我邊用吸管吸著冰美式咖啡，邊想著「看來他不是亂講」。不久前還為了咖啡廳的促銷手法火冒三丈，此刻喝著冰涼的咖啡，靠著計程車的椅背，讓冷氣把汗吹乾……隨著身體變得舒暢，內心也跟著平靜下來，頓時覺得那也不是什麼值得生氣的事。

計程車經過南山塔。黑漆漆的車窗上，映著我的臉。努力吹好的瀏海被汗浸濕，垂落額頭。我從包包裡拿出魔鬼氈髮捲，捲好瀏海後，試著展露足以看見整排門牙的笑容。昨天去做新進員工健康檢查時，一併做了附加的洗牙項目。雖然有些羞愧，但那是我長這麼大第一次洗牙。前所未有的淨白牙齒，閃閃發亮。太過滿意自己清爽牙齒的我，每次經過隧道都會對著車窗「咿」、「咿」地笑。正職員工果然不一樣。該怎麼形容到職前就能接受健康檢查這件事呢？有種真的受到尊重的感覺。雖然有些誇張，但確實有種公司「聘請」我的感受？把我視作「人才」的感覺？計程車駛離隧道後，便看見左側遠處的大型玻璃建築。白天時，輝映著飄浮白雲的藍天；夜晚時，閃耀著以格紋環繞整座建築的繽紛亮光。那是我們公司所在的大樓。我拆下瀏海上的髮捲，放進包包，掏出計程車費八千元。

大樓入口處，整齊掛著進駐公司的牌子。一樓是捷豹展示中心，二樓是義大利大使館，三樓則是我的公司。心情莫名變得很好。不過是上班而已，不知為何有種更接近漢南洞、捷豹、義大利的感覺。

自動旋轉門以固定的速度不停轉動。每當門縫短暫出現空隙時，大樓內會滲出些涼風，因此當巨大的門旋轉，漲紅的臉頰便會重複著稍微變涼又在轉眼間發燙的過程。我終於踏進這道門了，以後要待很久、很久的，我的公司。只要踏進去就可以了……然而不知為何，旋轉門似乎轉得過快。我準備好要伸腳時，總覺得門板又近在眼前，持續錯過時機。好奇怪，好可怕，各式各樣的恐懼猛地竄出。萬一大家看不起備取的人，怎麼辦？萬一大家輕視年紀大的人，怎麼辦？萬一彼此已經很熟的大家排擠我，怎麼辦？萬一因為腋下濕了而要我離開，怎麼辦？萬一健檢報告發現什麼致命疾病，取消讓我入職，怎麼辦？

此時，突然有隻長滿褐色毛髮的大手咻地出現在我面前，以掌心朝上之姿。我轉頭看向那隻手的方向，是一位擁有深橄欖色眼珠，猶如雕像般的美男子。他同時聳起肩膀與眉毛，說了句：

「Lady first.」

「啊……Thanks。」

好帥。應該是義大利大使館的職員。突然被護送的我，踏入旋轉門內。我置身其中，轉著、轉著……想像起「明年是不是就能第一次使用暑期休假？」。即使今天沒有做到，但必須從明天開始，好好地連今天的份一起確實省吃儉用，多存十萬元才行。如此一來，明年夏天才能去義大利旅行。我要去義大利親眼看看那些只喝熱咖啡的人。終於進入大樓內部了。我能確實感覺極為涼爽的風，霎時吹乾原本濕透的瀏海。這是我有生以來遇過的，完全不同層次的冷氣。背脊早已豎起雞皮疙瘩，雪紡衫也愉悅地飄揚著。我提了提側背包，以單手拿著冰美式咖啡的姿態，朝電梯的方向跨步前行。新買的高跟鞋鞋跟發出的聲音，好輕快。

※ 本文摘自 《從此好好過生活》，原篇名為〈第101次的履歷與第1次的上班路〉，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