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巨星──羅文：〈獅子山下〉唱出香港文化

文／朱耀偉

八十年代初，是標誌著粵語流行歌詞中香港圖像的重要轉化階段。香港經歷十多年經濟增長後，已逐漸富裕起來，部分香港人生活開始富足。香港經濟神話雖然塑造了「大香港意識」，香港人在中英政府就香港前途作出談判之際，亦體會到不能自主的迷惘，因而在文化上努力建構本土意識，粵語流行曲亦肩負起喚起香港身份認同的文化重任，以製造集體回憶。當年粵語流行曲廣受歡迎，不少金曲數十年後依然令人印象深刻，如〈獅子山下〉面世至今已有三十年，同樣令人感同身受，樂評人黃志淙更稱之為「港歌」。〈獅子山下〉原是香港電台電視劇集的主題曲，反映小市民心態，極富於「香港人」的意識，可謂香港粵語流行曲的代表作。在〈獅子山下〉之前，像粵語流行曲〈狂潮〉、〈家變〉等主要講上流社會的明爭暗鬥，〈獅子山下〉卻講述徙置屋邨老虎岩（即今天的樂富）的生活及香港人奮發向上的精神。幾年前香港前財政司司長梁錦松也曾以〈獅子山下〉勉勵香港人。因此〈獅子山下〉一類的歌曲可謂標誌著香港本土意識的萌芽。〈獅子山下〉之前還有〈鐵塔凌雲〉，表面上遊歷不同地方但其實所要講的是：「有哪裏比香港更好？」這就非常能夠體現香港的本土意識，不過七十年代香港人關心香港經濟多於本土身份，反而要到八十年代因緣際會，政治環境使香港人更多的關心香港身份。

七十年代有不少粵語流行曲都能反映社會現實，到了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香港人逐漸產生了香港意識；強調自己的香港人身份，香港人是什麼等本土意識，後來甚至慢慢進入香港後過渡期。八十年代初，香港的前途問題逼使香港人正視自己的身份。另一熱潮亦於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興起。七十年代，台灣開始掀起民歌熱潮，有所謂「校園民歌」，熱潮更吹到香港來，出現了香港城市民歌。七八十年代，講述香港本土意識的歌曲非常多，「九七」後則較少這類歌曲。及至2003年香港經歷了沙士的肆虐，經濟跌入低谷時，粵語流行曲又發揮其勉勵香港人的功能。這些歌曲或許會在若干年後成為香港人沙士時期的集體回憶。如梁漢文的〈信望愛—03四季歌〉便提及香港在2003年所發生過的問題。其實社會轉變不但影響民生，也可以激發詞人的寫作靈感，如八十年代初，中英談判進入了高潮，所以香港人較關心自己的前途問題，當時大量出現反映市民心態的題材，如移民與否等切身問題。1982年，戴卓爾夫人到北京與鄧小平就香港前途問題進行談判，一不小心在人民大會堂前摔倒。繼而香港股票樓市狂瀉，令香港人心惶惶，大家開始認真考慮自己的前途。有人移民外國，有人選擇留在香港，粵語流行曲就盛載了香港人的想法，如甄妮〈東方之珠〉（《前路》主題曲）講及香港人奮鬥之餘，也有貧富懸殊的情況。2006年，就有市民拍下拾荒者在紅色暴雨下撿紙皮維生的片段，更配上〈東方之珠〉為配樂。

八十年代中期，樂隊熱潮的興起亦捲起另一個本土意識浪潮，樂隊歌曲獨特之處在於題材較另類，與政治社會關係較密切。他們所起用的詞人也是新詞人，與上一輩填詞人的所思所感自然有所不同，展現了更多元的香港圖像。1999年，香港電台曾舉辦「世紀中文金曲選舉」，除大路作品（如〈鐵塔凌雲〉、〈獅子山下〉）之外，也有〈上海灘〉、〈Monica〉、〈霧之戀〉等主流情歌。本土意識作為集體回憶的一部分，有時會遠播海外，即使是其他地區的聽眾亦懂得唱〈上海灘〉，可見粵語流行曲的影響力是非常之大。黃霑曾經指出，從歌詞的角度來看，〈上海灘〉的詞算不上特別出色，但就非常流行。所以流行曲有這個特點，即使歌詞不是特別出色但會因緣際會，搖身一變而成為經典。正如前文所述，粵語流行曲的歌詞不但要追求文學價值，也需顧及流行程度。粵語流行曲文化的發展高峰更使〈上海灘〉成為華人群體可以共同分享的經典。

近期與集體回憶有關的歌曲還可數2003年沙士時的作品。當時很多詞人希望通過歌曲鼓勵香港人發憤圖強，如鄭國江的〈香港再起飛〉第一句“we shall overcome”就勉勵香港人積極樂觀堅持下去，克服困難，結果真的overcome了。〈鐵塔凌雲〉、〈獅子山下〉等歌曲可謂標誌了香港人所表現出來的香港意識的不同階段—如1967年暴動後，〈鐵塔凌雲〉宣揚要以香港為家，〈獅子山下〉則強調香港人發憤圖強的精神、〈東方之珠〉雖勸勉香港人群策群力但也隱含絕望的心態。所以，粵語流行曲往往能夠準確捕捉當時的社會心態，成為一代又一代市民的集體回憶。

曲目
〈飛哥跌落坑渠〉　（唱：何非凡、鄭幗寶　曲：Jule Styne　詞：胡文森；1961）
〈火山孝子〉　（唱：鄭君綿　曲：楊子　詞：楊子；1966）
〈鬼馬大家樂〉　（唱：許冠傑　曲：Medley　詞：許冠傑、黎彼得；1976）
〈木屋區〉　（唱：許冠傑　曲：Scott Davis　詞：許冠傑；1983）
〈掃黃奇趣錄〉　（唱：張武孝　曲：不詳　詞：陳劍雲；1977）
〈追龍〉　（唱：尹光　曲：不詳　詞：尹光；1977）
〈逼巴士〉　（唱、曲、詞：夏金城；1980）
〈股票與我〉　（唱、曲、詞：夏金城；1980）
〈亡命之途〉　（唱：謝安琪　曲：周博賢　詞：周博賢；2007）
〈孤星淚〉　（唱：甄妮　曲：黎小田　詞：盧國沾；1980）
〈畫家〉　（唱：林子祥　曲：Paul Anka　詞：鄭國江；1980）
〈拾荒者〉　（唱：盧冠廷　曲：盧冠廷　詞：向雪懷；1984）
〈白衣天使〉　（唱：雷安娜　曲：徐日勤　詞：向雪懷；1985）
〈午夜麗人〉　（唱：譚詠麟　曲：周啟生　詞：向雪懷；1984）
〈天水、圍城〉　（唱：李克勤　曲：Edmond Tsang　詞：林夕；2006）
〈美式大盜〉　（唱、曲、詞：夏金城；1998）
〈又一首情愛歌〉　（唱、曲、詞：夏金城；1999）
〈慘慘慘〉　（唱、曲、詞：夏金城；1999）
〈尖沙咀Susie〉　（唱：許冠傑　曲：許冠傑　詞：許冠傑、黎彼得；1980）
〈關老三〉　（唱：黃子華　曲：Takao Saeki　詞：黎彼得；2000）
〈獅子山下〉　（唱：羅文　曲：顧嘉煇　詞：黃霑；1979）
〈信望愛—03四季歌〉　（唱：梁漢文　曲：Tonci Huljic、梁漢文　詞：林夕；2004）
〈東方之珠〉　（唱：甄妮　曲：顧嘉煇　詞：鄭國江；1981）
〈上海灘〉　（唱：葉麗儀　曲：顧嘉煇　詞：黃霑；1980）
〈Monica〉　（唱：張國榮　曲：Nobody　詞：黎彼得；1984）
〈霧之戀〉　（唱：譚詠麟　曲：鈴木　詞：林敏驄；1984）

※ 本文摘自 《歲月如歌：詞話香港粵語流行曲（增訂版）》，原篇名為〈本土意識〉，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