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被中國拘禁的日本人如何看待中國？

文／鈴木英司；譯／張資敏

現今所追求的日中民間交流

中國監禁我的目的究竟是什麼呢？中國在2014年制訂反間諜法後，就不斷強化舉報機制。在日的中國大使館及總領事館幹部們不僅有共靑團出身的人，也有外交部或中聯部的人，他們在短暫回國期間裡，有的被當局監禁，有的受到盤查。另外權力鬥爭或許也是一部分原因，至今為止，共青團出身的人都會被錄用為各個機構的上層幹部，但在習近平體制下，這個管道變得困難了。預算也被削減，使得共青團幹部都不禁感嘆：「公務車從12台減到剩2台，幹部去中南海（共產黨、中國政府重要機構及要人所居住的地區）還要搭計程車。」

我被監禁的2016年及前一年2015年，是習政權制訂的「中國安全年」，在那之後有很多日本人被抓。為了保護國家安全及社會安定，要建設強國的中國，這是習政權的思考方式。

包含我在內，之所以會產生這麼多日本被監禁者，我認為背後可能有三個原因：一是想切斷日本公安調查廳及內閣情報調查局等單位傳遞中國情報。二是透過舉報，對外交部、中聯部、還有共青團的人脈施壓，防止日中友好關係人士之間的交流導致情報外流。三是讓日中關係變差。

為了殺雞儆猴，我們這些人被監禁，除了防止我們將情報傳到日本，同時也能排除共青團吧。習近平於2022年10月的人事異動中，首次讓國家安全部長成為中共中央政法委員會的領導人，從這件事來看，我認為今後中共的情報控制，也就是對國家安全問題的態度，將會變得更加嚴苛。

可惜的是，習政權的目的似乎也奏效了。在那之後，日中友好關係人士大多不再訪中。另外，學者也避開了中國。我認識的大學教授也說：「因為害怕被監禁，所以已經沒辦法再去中國了。」交流如果減少，也就能阻止情報外流。

但是副作用想必也很大。我害怕的是日本跟中國的民間交流逐漸變少，會讓兩國關係蒙上厚重的陰影。透過民間交流創造出和平關係是很重要的。日中關係的特徵，就是過去相當活躍的民間交流。這在他國之間是見不到的。中國是非常複雜且難纏的國家，要理解中國很困難。所以民間層級進行各種交流很重要，但這樣的機緣因為日本人被抓而逐漸萎縮，絕不是件好事。

隨著經濟發展而惡化的貧富差距問題

2010年，中國GDP達到世界第二，但人均GDP卻連50名都排不進去，可說是表現出了現實中的貧富差距。富裕階級及貧困階級、都市勞動者及農民、沿海地區及內陸地區，中國存在著強烈的貧富差距。現狀是2億6000萬人的農民工（農村的勞動力）在城市沒有戶籍（日本所謂的住民票），無論是職場上社會保障、小孩義務教育等權利都跟都市居民不平等。在北京及上海等都市，將日本所謂的3K工作（辛苦、骯髒、危險）都交由農民工負責，沒有他們就沒有辦法維持城市機能，但是都市勞動者和農民工的階級差距卻相當巨大，一般認為現在已經難以修正。

即使如此，農民工還是拚命往都市流動，造成農村人口猛烈減少而荒廢，為了守住農地，農業公司成立並採用大規模農業，但結果是否順利還是未知數。

以富裕階級為中心的「勝利組」為了不讓自己享受的優勢消失，不打算改變，甚至為了不被「失敗組」奪走既有利益而開始自我防衛，排斥弱者。

現在中國進行的社會主義很難稱為保證所有人都有公平且豐富機會的機制，雖然習政權強調以人民中心的「親民路線」，但並沒有認真想改變榨取農民及勞動者的社會結構。中國社會已經成為經濟發展掛帥及弱肉強食市場機制的社會，經濟上的弱者主張自我利益的手段也相當有限。

貧富差距要如何縮小呢？加上中央政治局常委會為了修正經濟上的差距，「共同富裕」政策操之過急，對獲得巨額利益的IT企業及不動產業界加強施壓，導致衰退加速。2022年11月，中國年輕人們無法承受伴隨嚴格行動限制的「清零」政策，在中國各地掀起抗議行動，使得限制政策緩和，促使方針轉向經濟成長。但是即使景氣恢復，也難以期待像之前一樣的高度成長。習政權的阿基里斯腱，或許就是貧富差距也說不定。另外，習政權短期內或許可以維持安定，但是否真的能夠長期維持呢？

中國被要求的「大國責任」

「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為習近平政權近年外交政策的重要核心。習近平認為「沒有強勢外交就稱不上強國」，展露了「強國」的野心。習近平貫徹強軍思想，希望2027年為止實現「建軍百年奮鬥目標」，目標是建立「世界一流軍隊」。習近平雖然打造出對他國絕不妥協的強力領導的形象，這也是為了治理因貧富差距而使得階級裂痕更深的中國社會。利用「成為大國」的夢來訴諸愛國心，並轉移民眾的不滿。

對日問題也在這樣的脈絡下被利用。中國不允許向過去曾侵略中國的日本妥協，經常表示強硬立場。習近平的目標「偉大復興」裡面包藏著洗刷「民族屈辱」的背景，也包含了想要一雪過去對列強諸國怨恨的意思。特別是中國共產黨為了確保政權正統性，想要團結國民，所以催生出經濟成長掛帥主義，加上「愛國主義」及「民族主義」，很巧妙地利用了民眾的怨恨。

換言之，①主張南海的南沙群島主權爭議及釣魚台主權，②面對西方各國要求的尊重人權，中國則高舉主權及發展權的大旗反對｜在這兩點背景下，習近平打算加強中國國內統治的政治意圖十分明確。

但是習政權高舉「負責任的大國」旗號，想對抗逐漸壯大的中國威脅論，西方各國反而利用這點，要求中國「履行大國的責任」。雙方互相陳述主張，而現狀沒有這麼容易改變，現實是中國的霸權主義將更加強化。

其中美中關係相對緊張。習政權將美國視為對手，美國則因中國為「想改變國際秩序，且是具有如此想法與能力的唯一競爭對手」而引發了競爭心。

※ 本文摘自 《被中國拘禁的2279日》，原篇名為〈第五章 日中關係何去何從〉，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