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力與倫理,難道也和手搖飲一樣可以客製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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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力與倫理,難道也和手搖飲一樣可以客製化嗎?

文/林妏霜

珊瑚橘最害怕萬事萬物一成不變。每每超商推出新飲品時,她總是那個頭先買下,做出內心評價的人。她沒有什麼品牌忠誠度。嘗新,是她疲倦的下班時間,唯一的樂趣。

她與辦公室同事的情感連結,也只是每天中午一杯手搖飲。先當好同事,磁場相近,話語能行之後,再繼續看看,是她勞動時的交際原則。公事就在那個範圍裡公辦,就她的經驗來說,會是最俐落、最脆弱,卻也最好整理完畢的人情關係。若有不請自來的偽裝熟悉,牽扯進不必要的過剩意義,她就只能在工作時間內,展現出一種尷尬卻不失禮貌的微笑。

而這只是因為她,並不想輕浮理解他人的難處。在這樣一個已經受到自身限制的地方。

珊瑚橘覺得自己的前半生,確定被困鎖在一個永遠出不去的環境裡,後半生也拖帶著這樣的訊息,既然如此,其他選擇就要能隨性而自由。一旦又有困住了的感覺,她就會從一份職業或一個地方登出。用一種更單純的方式,離開這個系統或結構。

這週期她自己統計過,大約是三年就會抵達某種緊繃的境地。於是,那些可以作主的選擇,無論有多微小,就是她人生裡面最珍貴的東西。

所以,她喜愛將那些客製化的,奶茶、綠茶、青茶、紅茶、鮮奶茶、烏龍茶、水果茶,將大粉圓、小珍珠、西米露、粉條、芋頭、布丁、奶霜,將純粹的茶飲、額外付錢加料的、半半混搭著的都喝遍。所有看似荒唐的最終結果,幾乎都是:嘛~還算可以。

唯一不變的疏懶,是她夏天半糖去冰,冬天半糖熱飲。不是什麼黃金比例,只是為了後方排隊的人潮,快速梳理,不想調整的口頭習慣。總歸一句,在這些變化裡,也有始終沒有改變的東西。算是為她實際上沒什麼過度起伏的情感定了調。

決心從做了三年的前公司辭職後,因故暫停尋找同類型工作,休息一陣子,她選擇搬回鄉下老家去。如果想繼續在大城市、大都會待下來,很快就會因為各種開銷,而把存簿裡始終不多,幾乎月光的金額都用盡。

久違地打開了人力銀行網頁,只是先按下所在地區搜尋,不論是數字104、1111或518,極大部分都是一些關於貨車司機、房務整理、技術員、作業員、接待員、社工師的職缺。特別是在這座鄉鎮,清清楚楚、沒有曖昧地,變成觀光區後。因為新的人類慾望、新建的遊樂館舍,運輸、行銷、清潔、修護,這些有著專業性質的勞動工作。

十年前珊瑚橘能做的職業選擇,就是十年後能做的職業選擇──不是她願不願意的心態,是有沒有此技能的問題。無非還是補習班、課輔班、安親班,高中、國中、小學,年齡分類越來越低,以各種名義,表面輔助、實際照護,那些私有商業機構的基礎教育與陪伴工作。

剛開始,她也曾功利的思考:如果十年之後,只是為了做跟十年前一模一樣的工作,那麼這些年離開小鎮,拚命努力,也拓展了不同的職業類型,究竟是為了什麼?但她上網查詢了,當初在大城市能存錢吃飯的工作項目,在這座小鎮的職缺呈示,在網頁上,卻是個理直氣壯又毫無疑問的,完全零。

為了再一次在這裡生活下去,她的生存底線就只是這樣而已。

宛如在返鄉的途中,一併攜帶著年初猝逝友人的一種命運而活下去。她只能仰賴著這些關於生命的困惑,試著繼續自己的人生。

珊瑚橘像十年前一樣,不限於某種職務類別,只要她覺得自己能做,不管什麼勞動職位,統統送出履歷。十年異地的經驗累積,在重新回到這個小鎮之後,彷彿被完全抹去。如此景況,讓珊瑚橘彷彿都沒有改變,抑或,看起來沒有試著去改變。轉了一圈,繞了長路,又重新回到過去的自己、過去的生活圈圈裡。

雖然說,也不是每天都有新的害怕、恐懼、驚動,這些不一樣的情感體現。這一切依然只是日常。

她這樣想:如果人類發明兩個相近的詞彙,以形容表面模樣類似的一件事,那隱含的意指會否是:這些事物,畢竟還是存有些許微妙的差異?否則,不會需要那樣不同的兩個同義詞,去指稱人類內在情感的一模一樣。

然而,她現在就只能用「害怕」,形容自己回鄉之後,每日每夜的心情。她怕命運有一種堅固的意志,要她永恆地擠塞在這個隨著時間縮小的囊袋裡。倘若連這個表示害怕的辭彙,都只能一成不變。也許心裡的恨意,漸漸會比害怕更多,詞彙也會因此更替成「憎惡」吧。

有天,她的電郵信箱終於發來了一封面試信。是一家老宅改建的文青咖啡館,開在縣內,她曾跨了兩個鎮去就讀的升學高中附近。高中畢業之後,她就不曾回到那一區,日常遊樂也太過遠距離,但找工作的時候,這樣的距離還算可以。

文青咖啡館對外展示的網上照片裡,室內室外種植許多盆栽植物。鐵窗上掛著垂吊的常綠多肉。花瀑的擺置方式,幾乎要遮掩住那些重新油漆成白色,結構在中間的窗花。這些也許就是這間咖啡館特意標示出來的賣點。好似要營造一個沒有壓力的空間。但太明確、太精緻、太像擺拍了。彷彿就是使用一些置在高處的東西,好好的成立幻象與實踐幻想,然後,讓人能夠比較優雅地活下去。

網頁上介紹,這間咖啡館是兩位年輕男子的初次創業。去過的網友給了平均四顆半星的評價。大半是對環境的讚美,少部分是餐點。

她的確往那裡丟了履歷,回應的時間久到自己都不是很記得。收到回信只是覺得,那大概就是一種選擇的資格。活在世上也不過這樣,沒什麼。而她自己能夠做的選擇是,就算現在成為一個領著時薪的工讀生,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面試的那天,珊瑚橘提早了一個小時,先過去確認店面的位址到底在哪裡。比起線上地圖,實際走過的道路,總是增加許多沒有記錄下來的其他建築、花木、街燈。她又總是在突然打掉裝潢、結束營業,或感覺突然長出來的那些店面、物件與小攤之間,毫無意外地迷了路。所以,已經習慣事先用網上的街景模式,模擬的走過一遍。

終於找到跟網頁上一樣那種舊宅樣式,但重新粉刷成藍色帶黑色直條紋的大門。房子在某條巷口轉進去,靠近馬路邊,鄰戶就是一般住家。從灰色牆磚的縫隙,往內探看,留有一塊很小的戶外空間,放了一兩張白色鑄鐵椅子。

那天是店休。她徘徊了一陣。約定的時間尚早,暑氣悶熱得讓她無處可躲,外頭沒有任何遮蔭處,連一絲樹影都沒有。遂決定先到剛剛探著路走過來時發現的,另一條馬路上的另一間咖啡館,小憩一下。百元價格的一杯飲品,對珊瑚橘來說,都需要精打細算,除非被選為聚會的地點,否則平日她是極少大方走進去的。

約在午後,約好的時間超過十分鐘,卻不見任何人影。她打了通電話給約面試的經營者。沒有人接通。在烈日下又多等了一會。然後,看到揹著帆布袋側背包的年輕男子,徐徐走了過來。她先向對方點頭致意,男子沒有表達,也沒有說話,逕自的開了大門,之後才示意她跟進來。

男子倒了杯水,放在小桌上,請她坐下來後,流程式地談了咖啡館的願景與未來可能的業務,問了一些線上履歷表都填寫過了的基本問題。

大概是最後一道題,男子用希望一切盡快結束的語氣,問她:「我們這邊的工讀生,年紀都很小,有的才高中,學得很快,妳覺得自己這樣,可以和他們處得來嗎?」雖然珊瑚橘說沒有問題,但低頭看著自己放在包包上,列印出來,原先要遞給男子,卻被拒絕說他已經看過了的紙本履歷表,種種資料已經很誠實的寫在那裡。

如果年齡在這裡,是個先決的大問題,其實大可不必讓她過來,花上雙方的各種成本與力氣。

「他問那這樣妳可不可以,我覺得可以,最後決定我可不可以的,卻不可以是我。」

她看著小桌上玻璃杯裡的水光。她看著男子的眼睛,已經知道他不覺得可以。

回程路上,經過手搖飲店。珊瑚橘瞥見店鋪上方掛著小小電視機,播送出來的世界新聞。H地的青少女只是穿著黑衣,與哥哥準備買一杯手搖飲,就從隊伍裡被拉出來。執法者用膝蓋頭到小腿骨,壓在少女的脖子與脊椎。一閃而過的畫面裡,少女的半邊臉摩擦著地面。

「權力與倫理,難道也有客製化嗎?」她思考著。在那些被社會定義,日漸被縮減的選項裡,能否保有自己真正的想法與心意?

而抵禦命運,或者選擇自由,原來就不應該是個二選一的問題。但她看著這些異地的新聞,此刻此刻,珊瑚橘感覺到恨意。世界常常就是這樣傾斜過去。


※ 本文摘自 《限時動態裡的大象》,原篇名為〈手搖飲〉,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