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第36屆師大梁實秋文學大師獎】剛柔並濟學——石曉楓《跳島練習》讀後

文／陳志銳（作家及學者／南洋理工大學國立教育學院副教授）

一翻開石曉楓的散文集《跳島練習》，兩篇精彩的推薦序把她形容為「勇於脫韁的不羈俠女」（廖玉蕙語）和「憑（金門高粱）烈勁跳島」的能酒女子（楊佳嫻語），一副武藝高深莫測又瀟灑磊落之英姿立即立體起來。

然而，潛入並沉浸在字裡行間，卻讓人情緒起伏跌宕如隨其跳島，甚至巨石般淹沒如騰躍間的不慎失足。 

首先身為金門人 ，曉楓遊移在臺灣本島和金門島之間。 在輯一〈小寫的我〉裡，她緩緩書寫對故鄉金門的暖暖回憶，有鄉情親情友情物情師生情，以及對近鄉的莫名情怯和近「憶」的早熟苦澀與荒涼，附上的景物照片不語，靜靜烘托著始終等待的童年與青春光陰。我們可以說，她跳躍在金門島以及臺灣島之間，過早地練習著跳躍的節奏姿勢以及可能，其實就是她生命生活的預備與練習（雖然要多年以後才恍然模擬練習永遠與真實生活的比賽迥異）。 那是一個從純真年代， 童年幼年，甚至小寫的她，一步一步碎步跳向（早）熟女的個人史跡。

輯二〈一步一沙漠〉寫了作者成年以後的生活境遇——在畢旅、音樂、品茗、生日、喪禮、訪學的外在事件底下，寫的是人情（與情人）的聚散離合與存留內心深處的悸動。從懵懂的上街遊行到狂歡的畢旅到苦悶的考研到為人師表到踏入婚姻到為人母，曉楓把每一步歲月的足印記得深刻且深情。都是回望了自己翩然成長之身影，都是安置了自己壯烈絢美之勇氣。

輯三〈又冷又透明〉讀來最是揪心。從九二一地震伊始，進而闡述分娩、婚姻、骨肉分割的驚天動地的震盪。搖晃不止的是又冷又透明的婚姻困境 ，極度思念幼兒卻無法相見的糾葛，落盡長髮如割捨往昔的淚流滿面，婚變後買房的無所適從，而震央即是自己不願崩塌的生命價值。這是在餘震不斷的孤島廢墟上的微弱呼救，也是反躬自省後重建心靈島嶼的堅強回聲。 

金門，在輯四〈純真年代〉裡再次成為作者的恒久座標。地誌文字配上黑白地景照片，總散發大小歷史樟腦丸般的味道。文學，是曉楓回歸與逃離戰地故土的方法，如鋪床疊被般，不管外面風雨多大，始終裹住的暖意。

在海外旅程中邂逅的人事就構成曉楓〈世界上所有的路〉。無論是國際研討會、交換教學或是純粹的家庭旅遊，途中的外在自然或人工風景不是書寫的重心，人文、學術與藝術才是最綺麗的風光。特別是〈「脫北者」一瞥〉一篇，為人師表教導脫離北朝鮮少女漢語，也被其教導生命的韌性與頑固，如結尾的造句練習「寧可——也不」竟然是爆發力十足的「我寧可餓死也不會去北韓」！

讓曉楓得以有驚無險地走（跳？）過艱難的歲月，很重要在於她對文學對學術對教育的執著 ，這在最末一輯〈來自心海的消息〉與作家阿盛和淩性傑筆談可見一斑。文學人以熾熱文字對飲，酣暢淋漓，能言連知己也未言處。無論是針對某場電影畫面甚或一個詞語的共同啟發與各自引申，曉楓的筆觸始終外在仿佛帶著溫柔與仙氣，內裡卻更多的爆點和張力，宛若她言及的金門總兵署後院的百年老木棉「剛強又柔軟的生命姿態」。無論是身為人女，或為人師或是人妻還是人母，她的裡外兩面始終在筆下有自己獨特的剛柔並濟學。

《跳島練習》裡，書寫是療癒，不管最後是否已經結痂。這是一本令人感動至深的修復事典。曉楓從生活中的一些湮遠的看似毫無關聯的情節事故開始爬梳，整理生命縫隙裡細微到肉眼不見的線索，深刻而且細膩。 面對自我宇宙裡頭無遠弗屆的殘酷與苦悶，她在文字裡進行溫柔卻有力的掙扎，甚至找到有力卻溫暖的回應。文字發光， 能夠照亮這些混沌的黑暗往昔，然而如此的書寫卻也需要極大的自我剖析的勇氣，特別是每一輯的關注點都截然有異。我甚至揣想若果曉楓集中力量主題性書寫，讓共性強大的整本散文來處理單一議題，那穿透力和震撼力必定更為聚焦飽滿。但轉念一想，以曉楓極其豐富複雜的內心宇宙而言，只專注一點不是太侷促、太委屈了嗎？

由是，我們就只期待她下一本剛柔恣意的創作不要再被教學耽誤太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