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第36屆師大梁實秋文學大師獎】新世紀自然書寫及其時代課題──《沒口之河》中濕地所記得的事

文／王鈺婷（學者／國立清華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教授兼所長）

那些濕地所記得的事，並非沒口，亦不會沉默，它們是水鳥的足跡，是苦楝花的盛放，是溪流的鳴唱，亦是水草豐美的協奏曲。那些濕地所記得的事，在部落老獵人命名為「阿迪勞勞」（Atilawlaw）黃瀚嶢的筆下，展現為抒情傳統的自然書寫，訴說著知本濕地的前世今生，傾訴出「歷史最大的敵人不是開發濕地，而是殘酷的遺忘」。《沒口之河》是為抵抗遺忘的「The Lost River」，在河流沒口出現的知本沖積扇中，是冬季東部河流的象徵，黃瀚嶢寫下：「我的目標，只是想好好描述自己親身體驗到的，關於一片沖積扇，如何逐漸成為生態、社會與文學，三重意義上的『知本濕地』的故事」。

台灣自然書寫從1980年代發展至今，強調科學知識、自然經驗與文學性的體悟，從早期面對經濟發展危機對於環境警示，呈現出對於現代性與工業文明的反思，到諸多作家筆下展現出人與自然互動的生態觀察，與面對環境永續的社會行動書寫，《沒口之河》回應台灣自然書寫、散文書寫與非虛構寫作所匯聚的多重可能性。台大森林所專業背景的黃瀚嶢，透過六年多來深入的生態觀察，從濕地調查員的身分，到近期參與卡大布部落光電調查案的社會運動，結合其環境解說與生態插畫的長才，以現地觀察體驗的書寫行動將知本濕地故事的多重意義，凝鍊為更具創作力與計畫書寫的嶄新散文形式。《沒口之河》將自然書寫高度知識性與個人的哲思更深刻結合，文采斐然、詩意翩翩，在報導文學、地方誌、民族誌與日記體的複合形式中，一步步帶領讀者以觀察者之姿走入濕地之中，揭開千百年來知本沖積扇的歷史長軸。

在此一歷史長軸下，《沒口之河》具有立體結構與豐富層次，展演出知本濕地上人與土地的互動史，在以植物為名的七個章節中，木麻黃、甜根子草、銀合歡、巴拉草、火剌木、茵陳蒿與苦楝的賦名，是知本濕地故事的主軸，亦是生態地景的複雜隱喻。黃瀚嶢以充滿哲理、靈性與想像力的方式，將植物的現身引入歷史的縱深，隨著空間軸線轉移，由河口、沖積扇面、舊河道、河階到上游溪谷等地景剖面，一步步推演卡大地布卑南族人和其他族群的交流史，形塑出生物廊道上的植物史觀。

木麻黃是日治時代殖民權力的象徵；甜根子草是河濱生態的先驅，承載著四百年前荷蘭人登陸的原始地貌；荒地上強勢外來種銀合歡，與沼澤沖積扇上巴拉草悄然茁長，揭示出產業開發與地方生態的議題；業者剷除的火刺木，是卡大地布族平原記憶的縮影，黃瀚嶢提到灌叢的神聖感，使其和無限巨大的時空產生了共鳴；茵陳蒿是為沖積扇的重要意象，是知本人的比喻，串連族群大遷徙的記憶，也暗示著一代代的順從與抵抗；荒原上具有生活感的苦楝樹，和卡大地布的除草祭傳統結合，是認同的重整和土地的記憶，在卡大地布族傳統領域，面臨光電開發、保育知本濕地環境運動的拉扯，黃瀚嶢透過沒口之河轉譯出知本光電案背後多方勢力的角力，使得沒口之河成為其觀察書寫與社會實踐的匯聚之河，長成一棵平原上的苦楝樹。在黃瀚嶢筆下不同視角折射與不同形式所呈現的「傷」，一一重現，被夢境召喚，來到苦楝樹下，這些為溼地療傷的人們，歷史崎嶇中的植物，彼此連結，合而為一，形塑成為黃瀚嶢眼中知本濕地的永恆風景，也是所有意義的開端：

牠們捲動了一切，讓所有的歷史有了嶄新的意義，每一股集結，都成為樹根，匯聚成為新的力量。

這一切的一切，長成一棵平原上的苦楝樹。

黃瀚嶢讓知本沖積扇上所有的生命匯聚成為新的力量，其中表現出來的不只是生態紀錄，而是作為一個新時代創作者面對環境史、人文歷史與部落倫理議題多方衝擊下，更為深刻更為內在的自我體悟。黃瀚嶢透過觀點的塑造，解讀空間、歷史與他者，帶出對於自然的解構，呈現出千禧世代的自然書寫者回應時代的探索路徑，以此一嶄新散文書寫形式，帶領讀者更為深刻面對世界與叩問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