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第36屆師大梁實秋文學大師獎】食物及其所創造的——閱讀《舊日廚房》

文／范宜如（學者／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國文學系教授）

無論從臺灣近年來的飲食寫作或是對照詹宏志先前的兩本散文集而言，這本散文的主題並非首創，卻有其獨特之處。全書分四輯：「舊日廚房」、「廚房實驗」、「旅途邂逅」、「懷念故人」，寫出了知識、情感記憶以及透過食物所關涉的社會觀察與文化思考。尤其是記錄個人復刻的料理實驗、創造性的廚藝實作，以書寫作為時間的見證，是個人的生命經驗，也是對這個時代的回應。

這裡的「舊日」是層層疊疊的往日時光，既有童年的視角，亦有回憶的觀想。對詹宏志而言，食物是對世界的了解，也是見識的集合，「廚房」則是創意想像的所在。這部散文彷彿是飲食史，其實是個人的生命史；好像在談食物品味，其實藉由與三個女性的連結，深入思考與感受食物所帶給人的空間記憶與時光樂章。

這三位女性分別是詹宏志的母親、岳母以及妻子王宣一。關於母親的飲食書寫是將「棄物」製作成「食物」的「貧窮料理」。他記寫化腐朽為神奇的「鳳梨茶」：「把削下來的鳳梨皮洗淨了，放入煮開水的大水壺中，注滿水後煮開十來分鐘，就成了香氣與風味俱足的鳳梨茶。」記憶中的「薑絲赤肉湯」從採買到下鍋，飲食的節奏與童年的滋味混融，「百母百味」，母親是味覺的原點。有意思的是，他提到一個很戲劇性的場面，母親在救護車裡恢復神智，聽到詹宏志要回來，「吊著點滴、吸著氧氣」的母親說：「既然宏志要來，那就拜託司機，先轉去菜場，我去買條魚……。」如其所述，「只要它與人生有某種連結，它就是一道『有故事』的料理」。岳母的「富貴料理」是王宣一廚藝的源頭，而病中的岳母掛念菜鳥廚師（詹宏志）的一道異國料理（魚湯），則成了家族的集體記憶。

2015年因心臟病遽逝於旅途中的王宣一無所不在。文中寫及馬來西亞之行，朋友帶他考察一家老店，在離開前：「指著牆上要我看一張剪報，那是《星洲日報》報導林金城與王宣一尋訪美食的文章，兩人在『昇雲餅家』有一合影；我感受到老闆關心的心意。我點頭謝謝他。」「只是，我也不能讓朋友看見我內心激動的波濤。」逝者的鱗爪片語與生者的悵惘都在其間，文字藏放了情感的皺褶。

序文中提到他兒子說他有點濫情，而且一說再說。「那我又有什麼辦法」這是詹宏志的回應。散文是這樣的，你的「一說再說」，正顯示了脆弱與渴望。以日常的敘事書寫生命中的某種遺憾，散文的抒情性可以是直抒胸臆：「從來沒有想過學習她每日反覆慰藉我們的菜色，直到我們終於失去了她。」這是對母親永恆的憶念。或者前往馬來西亞，彷彿像「招魂儀式」似的尋訪王宣一的足跡：「像是印證宣一跟我說過的種種實況轉播（這就是你說的那棵樹嗎?這就是你說的那碗湯嗎?）」這是不需要華美的詞藻就能表述的深情。

回憶的方式，不只是念想食物的滋味，而是重現與復刻，這也是撰寫這本書的某種「使命」感。宣一宴的嘗試以及演化，有一種對話及召喚的意味：「我感覺到自己有強烈的動機和責任感將這些家庭菜餚的生命延續下去。」他規劃了三個主題，一是杭州菜，用來說明王宣一的出生來歷，另一是台菜，這部分則可看她的體會且能創造轉化；異國料理則是旅行時得到的啟發與靈感，顯示王宣一的好奇心與活潑個性。一再強調她對於「不同文化的好奇、熱情與自信。」其實，也是對自己的提醒：「不必追求一百分的相像，那百分之二的差異就是你的風格。」

作為一個博學強記的知識人，詹宏志不僅回想三位女性所創造的味覺經驗，同時也分析飲食的系譜，藉此思考「家庭滋味」的意義。雖然是個人私記憶，卻也觸及了台灣社會的變化，以及飲食文化的流動軌跡。除了他自言的書寫的療癒，對於家庭料理的傳承以及家庭「食育」的關注更值得細思。此外，書中對於飲食跨文化知識的考索與辯證，也可看出他廣涉博覽的考據癖以及充滿好奇的生活興味。

除了回憶，這本書更重要的是召喚，透過人的不斷實踐留下所珍視的味道，透過烹調與逝者對話，讓不可復返的滋味在具備創造性的食飲製作中現身。複寫往事的頻率，叩問時間的形狀；以頑強的意志復刻食物的滋味，讓「舊日」的記憶在「廚房」的技藝中重生，這正是《舊日廚房》的念想與啟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