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第36屆師大梁實秋文學大師獎】《美國佬 》（Americanah）

文／宋瑛堂（旅美資深譯者）

出國自助旅行不跟團，是肯定自己的外語能力，是想考驗異境求生的本事，但對別人提起自己勇闖外國的時候，總有隱隱吹擂之嫌。

「我不讀翻譯書」的說法也戳中同一死穴。講這話的人一來是自信外文能力不錯，二來是誤入自助自強的魔障，誤把嚮導費視為冤枉錢。但學過英日語的人都知道，單字片語背多多，並不表示真能讀進原文書的精髓。好譯者如土著嚮導，能引領讀者嗅透外語書香，優秀的譯者更是美術館導覽員，不單單介紹畫家生平、光影油彩這些一查就有的硬知識，更能點明你似懂非懂的風花雪月，教你移焦蒙娜麗莎背後的山水。

《美國佬》的主題是某大國的移民故事。那國家缺乏網紅狂曬的景點，負面新聞居多，華人多半一輩子都不會想去尋幽。然而，只要你肯請譯者施清真帶頭走，她會牽你一步步踏進伊菲美廬的心境，從海歸前夕起手，回溯她移民美國前後的軼事，再跟隨她回祖國，陪她調適文化落差，看她返國究竟是為了奔赴舊情人，或是想抹滅鄉愁（homesickness）。

從「鄉愁」就能一窺施清真的詞采。翻譯時，「思鄉症」或「想家」都對，卻無法描繪心湖的一股暗湧，畢竟「家鄉是個此處與彼處之間的迷濛之境」，那情懷是「心靈中的一塊泥石」，被她「排拒在層層心牆之外」。和前男友歐賓澤重逢前，伊菲美廬「等著他前來一起觀雨」，復舊後「他的話語停在耳裡有如歌韻……胸口似乎哽著圓石，喉嚨一陣刺痛，眼淚熱辣……沈默在他們之間漫開……置身在這種熟悉的沈默中，心安穩當。」

譯文流暢，辭藻華美，往往令人懷疑是否「超譯」，但雙語一並陳，即能凸顯施譯詩心獨具，實非泛泛之輩：

“saying something defensively bland”

「泛泛之語為自己辯白」

“each sentence stylishly aware of its own stylishness”

「句句炫技，卻也深知自己在炫技」 

“spun herself fully into being”

「盡情揮灑，編彙出完整的自我」

“newly rich, newly disoriented ”

「當時他剛踏入新富階級，忽覺事事恍惚」

“three years free of crease ”

「三年日日平順，毫無瑕隙」

“the way everything transformed, in the half-light of night, into a ghostly scene”

「陰濛的夜光為周遭覆上一抹鬼魅之氣」

細部拆解也看得出施清真是譯界遊覽車老司機。“impress”、“I have to move”、“unable to give”、“I’m here” 可以是「印象深刻」、「我必須搬家」、「不能給」、「我在這裡」，十足翻譯腔，施譯則是「折服」、「我非搬家不可」、「給不起」、「我挺你」。信實翻譯一方面忌諱字字直球對決，另一方面更需力求簡潔，施譯常省略“and”，把“longings and desires”併為「渴慕」，契合原作的文藝腔。搞成「渴望跟欲求」豈不煞盡風景？

《美國佬》是一本夾敘夾議的小說，敘事以文化觀察為主軸，情節只是一個架構，人物是作者阿迪契（Chimamanda Ngozi Adichie）說書用的真情布偶。故事裡，身為部落格主的伊菲美廬對美國文化有意見，多次貼文批判自由派人士的言行，直指某些人因怕被貼上種族歧視的標籤而矯枉過正，種種嗆辣的感言寫進部落格裡，穿插在小說各章尾。在原文裡，部落格文章以另一字體編排，與敘事區隔開來，在施譯本裡，編輯則改以粗體強調，或許擔心讀者腦筋轉不過來，但「敘」與「議」的對比以語氣就能落實。施清真的作法是把部落格文譯寫得理直氣壯，大談著自由派都不敢踩的地雷話題，有點得理不饒人的調調，符合作者本意，並善用語尾助詞以活化語氣：

「拜託喔，爆炸頭可不是戲服！」

「因為啊，種族議題當然複雜。」

「所以囉，請務必讓他發揮功效。」

「所以囉，我這就去幫他泡杯茶，給他來點溫柔的關懷。」

「你打哪裡來，就滾回哪裡吧！」

「這會兒你在美國囉。」

移民美國之後，伊菲美廬才驚覺自己是「黑人」，因為在全民皆黑的奈及利亞，膚色只有深淺之別。奈國終究不是國人熟悉的異邦，連官方語言英語都和美語不太一樣，書名Americanah就是一個奈式土產英文字，意指海歸的奈及利亞學子，而故事裡指涉的美國樣貌也各具內涵，所以譯者做足了功課，勤加註腳。什麼是紙袋測試？為什麼不能在美國黑人面前談西瓜？作者阿迪契「請讀者自行查詢」，譯本裡卻有施清真為粉絲代勞。再以故事裡頻頻上桌的喬勒夫飯為例，譯註以「亦稱非洲燉飯」開頭，接著說明是「西非各國主食」，最後是「可搭配海鮮、雞肉、蔬菜、炸芭蕉等」，主要、次要資訊有先後之別，讓讀者得知「非洲燉飯」就能趕快回歸正文，不至於出戲，有興趣者可回頭滿足求知慾。再以「埃古斯濃湯」為例，全書只出現一次，譯者照樣詳述背景，細數食材，而且 soup 譯成「濃湯」比「湯」更到位，香味薰得入戲的讀者肚子咕咕叫，讀到想敲碗嚐鮮，可憐的英文版讀者只能向孤狗大神求圖解。

在譯名的部分，譯者應善盡語音導覽機的功能，不宜仗著讀者不懂奈式英語而神譯一通，不能依循制式譯法把“Dike”譯成「戴克」，或把“Obinze”譯成「奧賓茲」。“Americanah” 有聲書由迦納裔英國演員Adjoa Andoh（飾演《柏捷頓家族》影集的丹柏莉夫人）演繹，人物對話中的奈腔活靈活現，對照之下，施譯的人名是重現原音，「迪凱」和「歐賓澤」都是正解，琴妮卡、芮殷努度、烏珠表姑也兼顧音與美，譯者貼近原作的用心值得肯定。

然而，天下沒有完美的譯本，譯者投入過深的副作用是鑽不出死巷，有時未能識破作者正負面的隱喻，例如以「沉香」詮釋霉味，「和衣領顏色呈現鮮明對比 」其實是衣領和衣服不同色的一種襯衫款式。部分評審也指出，譯者有幾處避重就輕，例如“cars became gasping boats”譯為「載浮載沉」沒錯，可惜表達不出以泡水車擬船、以船擬人垂死喘息的意境。但少數瑕疵不影響整體「各色齊備，什錦交融」的奈國情趣。評審討論期間，《美國佬》一路領先，最後在表決首獎時勝出。

熱戀如移居一個新國家，愛上一個人就像入境一片新奇的疆域，沈浸在書中天地猶如歸化入籍。在施清真的導覽下，磚頭書變得輕盈，美國露出真面目，奈及利亞定格為一幅幅暖燈暈染的景致，譯筆華麗卻也不至於化身花衣魔笛手，大家若玩到了祕境，若因此扳正了對某國或某膚色的成見，打卡之餘可別忘了給導遊按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