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霑筆下的人鬼戀──《倩女幽魂》中的政治隱喻

文／楊熙

黃霑的電影音樂路和徐克密不可分。

一九八七年，名武術指導程小東改編蒲松齡《聊齋誌異》短篇〈聶小倩〉拍成的《倩女幽魂》便是由徐克監製。配樂由黃霑、戴樂民負責（第七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音樂）。

電影三首歌曲〈倩女幽魂〉、〈黎明不要來〉、〈道〉，作曲填詞均為黃霑。主題曲〈倩女幽魂〉由張國榮主唱。

〈倩女幽魂〉

人生路　美夢似路長
路裏風霜　風霜撲面乾
紅塵裏　美夢有幾多方向
找癡癡夢幻中心愛　路隨人茫茫

人生是　美夢與熱望
夢裏依稀　依稀有淚光
何從何去　去覓我心中方向
風彷彿在夢中輕歎　路和人茫茫

人間路　快樂少年郎
路裏崎嶇　崎嶇不見陽光
泥塵裏　快樂有幾多方向
一絲絲夢幻般風雨　路隨人茫茫

絲絲夢幻般風雨　路隨人茫茫

插曲〈黎明不要來〉則由葉蒨文主唱。

〈黎明不要來〉
（第七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電影歌曲）

黎明請你不要來
就讓夢幻今晚永遠存在
留此刻的一片真　伴傾心的這份愛
命令靈魂迎入進內

請你喚黎明不要　再不要來
現在浪漫感覺　放我浮世外
而清風的溫馨　在冷雨中送熱愛
默默讓癡情突破障礙

不許紅日　教人分開
悠悠良夜不要變改

請你命黎明不必要　再顯姿彩
現在夢幻詩意　永遠難替代
人闖開心扉　在漆黑中抱着你
莫讓朝霞漏進來

劇情講述書生寧采臣（張國榮飾）因大雨而被迫留宿於一間破廟，道士赤燕霞（午馬飾）勸他離開不果，寧采臣便遇上女鬼聶小倩（王祖賢飾）。小倩一直為千年樹妖脅迫，設陷阱誘惑凡夫俗子供其取用，但卻被寧采臣感動，不忍下手。寧采臣向燕赤霞求助，二人擊退千年樹妖並將其封印一百年。最後，寧采臣重新安葬小倩，小倩投胎轉世。

簡單來說，《倩女幽魂》就是書生和女鬼的愛情故事。兩個角色兩首歌，〈倩女幽魂〉寫書生，〈黎明不要來〉則寫女鬼。

對於寧采臣，人生是甚麼﹖黃霑如此寫：人生是美夢、是熱切期望、是快樂。路上有風霜、有塵土，但整體來說，人生路是輕鬆的。可是又像差了點甚麼。好像每個方向都可走，但也好像每個方向都不對。差了些甚麼﹖是甚麼令面前路茫茫﹖原來是因為未找到夢幻心中愛。所以，有時不知怎的便不自覺流淚。甚至風吹過，聲音聽起來也像在為自己歎息。路是崎嶇的，陽光隱沒在絲絲風雨中。但少年郎勝在年輕，泥塵裏有的是時間，有的是希望。路茫茫，在濃霧、在深山，何去何從，也就隨遇而安吧。

時維一九八七年，黃霑正好順着電影朦朧的調子，抒發一己對現況、對前途的感受。這在〈黎明不要來〉中更為明顯。

劇情發展下，寧采臣和聶小倩終於相愛。二人排除萬難，卻敵不過人鬼殊途，一天亮，小倩便不能再留。故開首一句「黎明請你不要來」，為的就是希望二人能享受多一刻浪漫感覺、溫馨清風。其餘篇幅都是以上主題的延續。一刻值千金，「現在夢幻詩意／永遠難替代」，於是如泣如訴，「請你喚黎明不必要／再顯姿彩」、「莫讓朝霞漏進來」。

說回兩首歌的暗示，提示就在「不許紅日／教人分開／悠悠良夜不要變改」一句。

原來，這首歌早在一九八四年便寫好了。

黃霑本人的解說是「很好笑的，『不許紅日／教人分開』埋藏了一個沒人知的意思，那時很多人移民，這一句就是我的反應。大哥，我所有朋友都沒有了，全都去了加拿大啦。為甚麼呢﹖因為那紅太陽要照我們嘛。」

《倩女幽魂》本是書生和女鬼的愛情故事，但黃霑卻乾坤大挪移，暗渡陳倉，拿了來寫自己的故事。那又如何﹖不看隱喻，兩首歌又的確是在寫寧采臣和聶小倩。

一九九○年，《倩女幽魂》原班人馬再拍《倩女幽魂II：人間道》，主題曲〈人間道〉仍是由黃霑作曲填詞，主唱則是新加入飾演年輕道士知秋的張學友。

〈人間道〉

自尋路　望前路　自由人間道
山與水　走了幾多未去數
千條道　都導返家鄉路

望盡盡是青山
青山處處雨急風高
故園路　竟是走不盡長路

道人道　道神道　自求人間道
妖也好　魔也好　都道最好
少年怒　天地鬼哭神號

大地舊日江山
怎麼會變血海滔滔
故園路　怎麼盡是不歸路

驚問世間
怎麼盡是無道

本集劇情脫離原著，以新故事獨立發展。寧采臣回鄉，卻驚覺家鄉已變得黑白顛倒、是非不分。故事之後圍繞寧采臣與道士知秋聯手，對付由蜈蚣精化身而成的國師普渡慈航。

既然故事脫離原著，黃霑也就更沒限制，可以隨心所欲寫他想寫的了。

「《倩女幽魂》第二集，你看看，那歌詞其實是在說六四。在戲中沒有人知道，我們也覺得很奇怪。但你不知道也不要緊，我宣洩了就可以啦。那些『故園路／怎麼盡是不歸路』，是我們都過不了那一關。為甚麼呢﹖為甚麼還是血海滔滔呢﹖大哥，有沒有搞錯﹖我相信，在一萬個觀眾裏，並沒有半個明白我在說甚麼。但我們真的希望把這情感放進去。」

客觀點說，縱然埋下了政治隱喻，但同一時間，這首歌也安守本分，描寫了戲中那個是非不分的世界。「自尋路／望前路／自由人間道／山與水／走了幾多未去數」和「望盡盡是青山／青山處處雨急風高」呼應了〈倩女幽魂〉中「人生路」的片段，而「千條道／都導返家鄉路」、「故園路／竟是走不盡長路」則寫寧采臣回鄉時心情的沉重。

除了直接寫劇情，一首好的主題曲可以從其他出發點出發，作多角度包抄同時又能做到貼題。例子多不勝數，黃霑一直在示範。

※ 本文摘自 《香港詞人系列：黃霑》，原篇名為〈第十一章　倩女幽魂〉，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