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愛的艱難中,看到再生的希望──專訪陳雪《維納斯》
文/陳苓云
最遠的海面上升起一顆貝,貝殼裡有兩個新生的人。
羽毛般輕盈的文字,跟隨小說家的吐息召喚,冉冉落在〈維納斯〉故事的結尾。
在這個描寫一對跨性別者的愛與性的一夜的短篇中,陳雪用一則看似獵奇的故事,鬆動了著名畫作《維納斯的誕生》被凝滯的意象。
隨著跨越界線的身體嵌入彼此的身體,在生命與生命求愛的交合中,愛與美之神維納斯以新的形象再次誕生,向世人提問:
「愛是什麼?愛的力量在哪裡?被愛傷害的時候,我們可以做什麼?人在這個殘酷的世界要活下去,依靠的是什麼東西?」
透過書寫,走入慾望的混沌
陳雪最新短篇小說集《維納斯》,從「維納斯重新誕生」的意象,開展出各式慾望的眾生相:囤積症、一夜情、買春、亂倫、臨終的執念⋯⋯當我們抵達故事的終點,才發現這其實是一個個被愛救贖的故事。
陳雪是創造出故事的人,然而在書寫之初,她與讀者一樣,對於結局將會走向何處,都處於無知的狀態。
例如〈塵埃〉這篇,陳雪最初只是好奇:人為什麼會有囤積的慾望?這樣的人過著什麼樣的人生?但她最後寫出來的並不是一個囤積症的故事,而是一個女兒與母親的和解。
另一篇〈天空之眼〉,她最初想寫的是一個有點科幻、探討「未來是什麼?」的故事,最後完成的,是一個生命走向末日的作家,在編輯的守護下,仍不放棄創作的故事。
陳雪說:「對我而言,提筆前想像故事的樣貌,與最後完成的結果,常常有很大的距離,可是這個距離,就是我們用小說試圖去探索的。」
探索什麼呢?探索最核心的那個問題——我們寫這個題材是為了什麼?我們真正想要寫的又是什麼?
塑造角色,對自己靈魂拷問
慾望往往只是表象。想看清慾望背後真實的渴望,需要透過各種生命事件的經歷,在命運一次次的提問中,將自己探向最深處。
最初勾引陳雪書寫慾望的,可能是親身經歷,可能是所見所聞,可能是想嘗試某一種題材類型,然而這些都只是出發的起點,不是她想要抵達的結尾。
以〈天空之眼〉來說,書寫的慾望,源自一場偶然的對話:
大部分人想像的未來都是高速列車、無人駕駛,但未來應該比較像是末日,因為資源耗竭,人類都生活在地底下,遼闊荒涼的地面上,僅餘一台破舊的巴士⋯⋯
「對方也就是隨口說說,那個畫面卻讓我很想去寫。」陳雪想著:「怎麼樣的人會去思考未來?其實就是那種來日無多的人。」
於是她創造了一個罹患重症的翻譯家,透過這個角色,把末日巴士的意象轉化為一個將死之人掙扎創作著的科幻小說。
陳雪描寫著病症如何逐漸侵蝕作家的神智、視力,以及作家手稿的變化——破碎的情節,近乎謎語的句子,愈寫愈大、日益潦草難辨的字跡⋯⋯
她專心地塑造角色、架構情境,創造命運向角色提問,最後,在理解角色會如何應對的過程中,對自己真正想表達的恍然大悟:
「他都快死了,可是他還是一直在寫一直在寫,好像只要還能寫下去,他就可以活著。我覺得有時候寫作給我的感覺就是這麼強烈。你寫的東西也許別人也不了解,可是這個寫的行為本身,可以續命,讓你可以一直活下去。」
寫作可以續命,因為那是一種創造。
陳雪說:「在這個世界上,我會的東西很少,沒寫小說時,我只是一個活得迷迷糊糊的人。可是寫作的時候,我可以把一個很特別的東西創造出來、留在這世界上,變成我生命的延續,讓我的這條命變得豐富。」
後來,在寫其他作品時,陳雪常常會想起自己為〈天空之眼〉落下的結尾。
「我們總是在追求寫得很好,寫得更好。可是有時候寫作它很單純,你那麼努力寫,其實只是因為想要好好活下去。」
在愛的辯證中,找到重新開始的力量
小說的虛構,提供了創造的空間,讓過去得以改寫,讓再生得以發生。
陳雪相信人有一種再生的能力,可以把傷痛的過去重新消化、理解,找到一個獨特的視角,創造一種嶄新的結局。
「我們可以使一個平凡無奇的場景、時刻,甚至是很長一段的生命史,產生新的東西,那就是創造。我們可以創造自己,透過全然不同的視野,透過重新一次的回看,甚至是透過讀一本小說。」
例如〈塵埃〉結尾描述的那個傍晚:陽光斜照,茶几玻璃透透的,光束裡塵埃歡快飛揚,陰影在牆上落下形狀,就像逝去母親的人影一般,陰魂不散,這令失去母親的女兒感到安慰。
「當她把一切都打掃乾淨,看到塵埃在光中這樣落下來,就像媽媽的身影一樣,我覺得,這也可以是一種她愛他媽媽的方法。」
愛是一件很艱難的事。
有時候你得到了,還是很痛苦;有時候你是失去了,才意識到那份愛。愛的答案不會是一樣的——幸福地在一起、痛苦地分開,除此之外還有太多其他的可能。
《維納斯》裡的故事,有各式各樣的主題,通往各式各樣的地方,描述各種不同形狀的結果。
一方面,陳雪希望帶給讀者更豐富的愛的視野,透過這些故事,展示每一條路並非走下去就是盡頭,它會有起伏、變化,可能在希望之中帶著一些失落,在絕望之中又還有一些希望,死亡不一定是完結篇,也可能是重生的開始。
另一方面,她想說的仍然是:
最遠的海面上升起一顆貝,貝殼裡有兩個新生的人。
他們會嶄新,是因為相愛。他們透過相愛的方式,讓自己變得完整,因此得以重新一起再活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