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oto Credit: 2023第36屆師大梁實秋文學大師獎

【2023第36屆師大梁實秋文學大師獎】聲音與憤怒

文/李奭學(學者/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研究員)

《聲音與憤怒》是美國現代主義小說的巨構,福克納(William Faulkner)寫美國南方顯貴康普生家族(the Compson family)的榮枯,乃至於衰敗,也象徵南方本身的傾頹。小說中,福克納所定這個家族的興衰是1699到1945年,但他筆下的特定時間卻只有十八年,亦即從1910年寫到1928年。在小說中踽踽獨行的是康普生的幼子班傑民(班吉)、長子昆丁(Quentin)、二子傑森(Jason),以及老僕笛爾西(Dilsey)四人。昆丁雖然是哈佛大學的學生,1910年6月2日卻因迷戀妹妹凱蒂(Caddy)和其他不堪聞問的事而擬自殺。小說中另有三位主角的獨白,分別是傑生的自私自利,班傑民的弱智無力,以及笛爾西如神一般的觀照康家全局。小說開頭,便是班傑民的聲音與憤怒,暗示約克那伯陶伐郡(Yorknapatawpha County)傑佛遜鎮(the town of Jefferson)上顯赫一時的康家終於沒落了。

康家幼子班吉此時年已33歲,但他只有3歲的智齡,故事即以他錯亂的回憶開頭,而這一開頭,便是讀者理解與譯者經營上的挑戰。3歲智力者的口語能力,大概只能伊悟的兒語一番,談不上用字與遣詞,更難據邏輯而口說言談,一切認識似乎都陷入混亂中。福克納秉持寫實之筆,描繪班吉在1928年4月7日這一天的過往。首景應和高爾夫球應有關,班吉看到照顧他的人在揮桿,但他只能述說他們在「打」(hit),後面少了「球」這個受詞。如果不熟悉《聲音與憤怒》,這一景難解,要待「桿弟」這個人物出現,我們才弄得清楚是在打球。這些地方,譯者葉佳怡處理得相當地道,我們讀來有如閱讀原文一般的困惑。所幸葉佳怡落注解釋。不借助這種「黏稠翻譯」,讀者還真難領會福克納的用意。

此時班吉鬧著想要外出,母親說「現在是怎麼了」。這句話在小說中毫無發問的意思,和許多類似的句子一樣,福克納都沒用問號寫,葉佳怡也都如數譯出,唯獨這第一句話她用了問號,有點令人費解。班吉的弱智是康家人的惡夢,他母親其實也不怎麼照顧孩子,卻道是「老天要懲罰我」。如此翻譯當然不算錯,不過福克納的原文是“It’s a judgment on me”, 是「上帝要審判我」,深具基督教末世論的色彩,「老天要懲罰我」傳達不出來。這是個小缺失。

照顧班吉的黑人僕役之一是維爾許(Versh),是笛爾西的兒子。屋外天冷,姊姊凱兒進來看班吉,而班吉親近姊姊的感覺是「凱兒聞起來是葉子」。這句話的原文是個「明喻」“Caddy smelled like leaves”,然而葉佳怡將之「隱喻」化了。同樣的例子不止這一處,還有凱兒「聞起來是樹」等等的譯法,有點在改寫福克納的修辭的味道。因為天寒,維爾許跟班吉說要把手插到口袋裡,英文原也規矩得很:“I told him to keep them in his pockets”。不過中文卻改了句型,用起臺灣國語來,整句話寫來便唐突如下:「我有叫他把手收進口袋」。臺灣國語不是不能用,而是用得並不一致。上引的例子是過度的詮釋,反而不美。班吉的舅舅希望凱兒帶弟弟到外面稍微走走。凱兒答應了,幫弟弟把外套扣起來,譯文卻又變成是凱兒「她扣好外套」。這是明顯的誤譯,不可思議。翻譯難免犯錯,這個錯卻太明白了。《聲音與憤怒》中譯來辣手的,還有福克納隨時會寫出來的內心獨白和意識流,那是現代主義的心理寫實大纛,對譯者不僅是挑戰,也在挑戰讀者的閱讀耐心和理解力。

約克那伯陶伐郡原是福克納虛構的地名,他的小說幾乎都繞著這塊美南地帶開講,不熟悉這個世界,要深入福氏的小說並不容易。我們看得出葉佳怡做了許多功課,對傑佛遜鎮的了解巨細靡遺。她參考典籍,在《聲音與憤怒》中又下了不亞於五百條的注釋,可見用力之深且勤,是經典翻譯中的典型。不過也正是因葉佳怡所譯的是經典,下筆有過,也有不及之處。上面的批評不是在喝倒彩,想強調的反而是經典翻譯的困難與挑戰。好在康普生家族的興衰,葉佳怡娓娓道來,整體上自有一股閱讀的魅力,是翻譯重現的極致。我們很期待在《聲音與憤怒》之外,葉佳怡來日能再接再厲,致力於更多的英美文學經典的中譯,如此則《聲音與憤怒》的試筆,功不唐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