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oto Credit: 2023第36屆師大梁實秋文學大師獎

【2023第36屆師大梁實秋文學大師獎】夢與土的故事:以及《夢土》的中譯

文/梁孫傑(學者/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歐洲文化與觀光研究所教授)

蒂亞·歐布萊特(Téa Obreht, 1985-),美國小說家,第一本作品《老虎的妻子》(The Tiger’s Wife)於2011年甫一出版,立刻迎來如潮佳評,為低迷的文學市場,注入一股強大的再生力量。當時,歐布萊特26歲,比一般大學畢業生才多長4歲。她的第二本小說,在眾人殷殷盼望之下,終於在9年後的2019年出版,這本取名《夢土》(Inland)的「美國西部拓荒故事」,立即為歐布萊特在歐美文學界奠定下堅實穩固的地位。魔幻寫實的風格,族群衝突的描述,異國情懷的動物,邂逅鬼魂的場景,悲慘貧瘠的環境,都在歐布萊特全方位的筆觸下活靈活現展現讀者眼前,原本美國西部拓荒常見的套路,血腥謀殺和暴力掠奪等嗜血橋段,幾乎都被推到邊緣的角落,取而代之的是對生活細節和人性心理細膩生動的刻畫。鄭淑芬的中譯本,就整體而言,忠實反映出歐布萊特精心打造的夢土世界。

        除了忠實貼近原文之外,鄭譯還延伸出創作的巧思,這是相當難能可貴的一面。翻譯其中一項頗為惱人的地方,就是既要忠實,又不能太忠實。完全忠實原文,可能就會呈現古怪詭譎拗口難懂的表述方式,延伸原意的創作,或許就會招到偏離作者企圖的大加撻伐,兩者之間的平衡取捨,就是翻譯的藝術境界。在不少地方,鄭譯展現出令人激賞的神來之筆。以諾拉和她早夭的女嬰艾芙琳為例:

[T]hirty-seven years old and half-habited by the apparition of a child she had known for only five months, whose remaining life had nevertheless somehow unfolded in her imagination.(201)

三十七歲,似有若無地被一個孩子的幽靈附身。這個孩子,她只認識了五個月,但這孩子未能經歷的餘生不知怎麼地就在她的想像中展開了。(244)

原文half-habited中的habit,是動詞inhabit(居住)的舊式拼法,表示艾芙琳的鬼魂把母親諾拉的身體當成自己的家,時不時就會回來「住」上一會兒,也開啟雙方人鬼溝通的可能模式。鄭譯「似有若無地被[……]附身」,除了轉換「居住」到實際發生的狀況外,也把half那種來來去去(也就是「半住半不住」這種詭異的中文直譯)的現象直接譯成「若有似無」的切身感受,創意絕佳,令人拍案叫絕。同樣的創意,也淋漓盡致表現在小說書名的翻譯上。Inland,「內陸」,毫無疑問的譯法,卻只能解釋字面的意義,無法傳達小說更為幽微精邃的深層意涵。「夢土」,則為讀者在開卷享受閱讀之前,就開展出一片瑰麗奇幻的想像世界,虛與實,輕與重,神話與真相,夢想與悲慘,無限時空和平面世界,魔幻和寫實,全都揉混在「夢土」二字。這種高超的矛盾修飾技巧,可說是支撐歐布萊特《夢土》的主要骨幹(之一)。故事開始的第一段,從盧里(Lurie)自述小時候跟著父親逃亡的經歷,就為整本小說定下了矛盾並存的基調:

And wasn’t I right to wait—for habit if nothing else? I knew you had flight in you yet. You still do; as do I, as I have all my life—since long before we fell in together, when I first came round to myself, six years old and already on the run, wave-rocked, with my father in the bunk beside me and all around the hiss of water against the hull.(3)

我的等待──就算只是因為習慣──難道錯了嗎?我知道你還是很想逃。你還是很想逃;我也是,我一輩子都想逃──早在我們兩個結伴同行之前,在我六歲那年,在木板床上剛剛醒過來,我就已經在逃了。父親在身邊,波濤晃蕩,四週都是水打在船身上的嘶嘶聲。(9)

身在床上,同時也處於逃跑的路上,一靜,一動,鮮活刻劃出盧里一生高低起伏的命運。就中譯而言,“And wasn’t I right to wait—for habit if nothing else?”這個句子,或許因為直譯的關係,恐會造成不甚清晰的語意,有需要再加以斟酌(直譯不見得一定會造成問題,但此處的問題是直譯所造成的)。這句話是盧里對駱駝柏克的自我辯駁,申明自己在強盜來襲時,柏克想挺身對抗,但(或許)遭到魯里的阻止(「也許我應該讓你去」[9])。考慮這句話的前因後果,“wait”是「等待」沒錯,但不是身體的等待,而是心理的等待,也就是「遲疑」;魯里遲疑要不要讓柏克「跟他們硬碰硬」(9),尤其是柏克大腿上還有一顆「取不出來的子彈」(9);另外,“for habit if nothing else”,若修改成「無非天性使然」,或可更加強調盧里對柏克的關愛之情。

        以下再舉一例矛盾並置共存的情況,足以說明歐布萊特對於典型拓荒故事在血腥暴力上的另類觀點:

Drought settled over the valley and brought with it thinning souls. The doomed French rode up from the desert with their brilliant pennants. Small cavalries of dead Indians roamed the old battletrails. Their arrowheads still lay thick on the ground in the groves where they’d fought and died and won and lost.(231;粗體為筆者所加)

河谷裡鬧起大旱,人也隨之減少。必敗無疑的法國人,揮著鮮豔的三角旗奔馳出沙漠。一小群死去的印第安騎兵,在舊日的戰場上遊蕩。小樹林的地上還到處是他們的箭頭,他們曾在那裡抗爭、死去、有贏有輸。(279;粗體為筆者所加)

在原文中,“thinning souls”和“arrowheads […] thick on the ground”是相當鮮明的對比,深深點出歐布萊特對於血腥暴力的無聲譴責。若以類似「逐漸稀薄的生靈」和「漸次豐厚的箭簇」作為對比,或能更加貼近原意。

在此,就會牽涉到整體性的概念。在一部作品中,要做到一致的譯名(如Lurie一開始翻譯成「盧里」,除非有例外情況,就不能變成「路里」),應該不算困難,但要做到一致的概念,牽涉到的是譯者的詮釋角度,相對就會複雜不少。譬如說,want這個字,置身於貧瘠的土地和瑰麗的夢想中,尤其對於諾拉、盧里、和鬼魂來說,不可不謂舉足輕重。讓我們先看看下面的例子:

It struck me [Lurie], without doubt, that I had somehow wanted my way into a marvel that had never before befallen this world.(93)

因為我發現,真真切切地發現,我在不知不覺中被自己的渴望驅使著,進入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奇蹟中。(113)

Donovan’s want differed from Hobb’s. After that first night, it seemed to thin out little by little, until it became matter-of-fact. Perhaps it was calmer because Donovan had died older than Hobb.(104)

唐納文的慾望跟哈伯不一樣。第一個晚上之後,那股慾望似乎就逐漸淡了,最後成為自然而然的事。或許是因為唐納文死時年紀比哈伯大。(127)

Even if she [Nora] had wanted to remain soft, the work would not allow it. Two people at full strength could barely manage all the chores of a homestead. (200)

就算她[諾拉]想保持溫柔,那些工作也不容許她溫柔。兩個人全力以赴也只能勉強應付家園的所有雜事。(243)

這個字出現在小說中,共154次,依不同的文本脈絡,自然會有不同的翻譯方式。但有鑑於故事結尾的最終「邂逅」,把他們的生命全都串連在一起,若能在以上三者(甚至柏克、艾芙琳等相關情節上),讓他們的want稍趨一致,足可幫助讀者建構整部作品對於此概念的深層結構。另一個類似的例子,情況單純很多,可以更加解釋在整體概念下的用字遣詞。唐納文的鬼魂對盧里說:

“I [Donovan] was in the square. Then I fetched up here. But I can’t remember how.” His sour, maddog aspect was softened by fear.(103)

「我本來在廣場,然後就到了這裡。可是我不記得我是怎麼來的。」他譏諷、瘋狂的一面,因為害怕而顯得柔和了。「你覺得這是什麼狀況?」(125)

原文maddog,翻譯成「瘋狂」,沒有任何問題,但若改成「瘋狗」(配合適當的相關文字),應能更加具像化何謂瘋狂,強調魔幻寫實的面向。這個字在小說中出現3次,其它兩次分別在以下的情境:

Shaw suddenly got that maddog look that brings to hand all possible outcomes. (148)

蕭突然露出瘋狂的表情,接下來什麼事都可能發生。(179)

Didn’t we know Sam Bishop, that maddog cavalier, had been moving freight by camelback from California to Albuquerque […].(226-227)  

我們不是知道山繆.畢夏普,那個兇狠的騎兵,用駱駝從加州運貨到阿布奎基 [……]。(274)

瘋狂和兇狠,都可以表現出瘋狗的恐怖狀態,但直接用「瘋狗」,應該也不違和吧!更何況動物在歐布萊特的小說,佔有很重要的地位。在一次訪談中,歐布萊特表示:「在我們心目中佔有重要份量的動物,都是可以被擬人化的動物,因為我們可以在它們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動物是一塊有趣的畫布,可以用來描繪人物性格,也可以用來歪曲人物的可靠性。」

        在故事的結尾,發生在那片廣袤無垠的沙漠上,所有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全都慢慢匯聚成歷史巨流激起的一小朵浪花。那是一段鮮為人知的事件,然而,「在某個新房子的前廊上,是他們的房子,但不是這一間,絕對不是這一間;不是這個曬死人的農場,沒有駱駝和騎士並肩躺在炙熱的大地底下;不是這間房子,不是窗沿上寫了字的房子,他們曾住在這裡,而且,是的,一家和樂—她看到了,她全都看到了」(440)。歐布萊特看到了,諾拉看到了,華文讀者,透過鄭淑芬的翻譯,也看到了。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