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思恨的理由,莫忘愛的初衷——專訪《你不能再死一次》作者陳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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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思恨的理由,莫忘愛的初衷——專訪《你不能再死一次》作者陳雪

文/愛麗絲

「這個書名其實是阿早想的,」陳雪笑著說,這回新作品《你不能再死一次》是伴侶阿早某日突發靈感,而陳雪自書名延伸故事,讓故事長出骨血。聽聞阿早所言,陳雪先思考的,是什麼樣的人會說出「你不能再死一次」?那恐怕是生命中曾失去重要的人,連帶讓自己失重者。

在生命中失去的人,是故事裡失去生命的人。

小鎮上的桃花林,多年前後的命案竟似曾相識,「我一直覺得桃花極美,漂亮到近乎妖異,」陳雪寫桃花美到極致的恐怖,花瓣飄落成命案現場兇手精心鋪排的儀式,被害者橫陳如道具,生命戛然而止的一刻,竟詭異而如詩如畫。

連續殺人案是故事情節,也是陳雪一直想鑽研、嘗試寫作的領域。看過《犯罪心理》、《破案神探》、《CSI 犯罪現場》、《沈默的羔羊》、《殺人回憶》、《追擊者》等書籍與影劇作品,陳雪更對智利小說家 Roberto Bolaño Ávalos 描述墨西哥城婦女連環謀殺案的《2666》特別傾心。這回將連續殺人命案寫入故事,陳雪想藉文字關注的核心,是人性。

細思恨的理由,莫忘愛的初衷

「小說家關心的是人的內在與人性,當中最神秘的,也許是人的邪惡。」人的邪惡,是陳雪想藉書寫追問的。

是什麼讓連續殺人犯選擇一次次掠奪他人的生命?又藉此滿足什麼樣的心理需求?連續殺人犯的心理狀態,至今或許仍是未解謎題,陳雪試圖以書寫理解、重建他們的內心世界。此外,陳雪也關照其周遭人物的心境與遭遇,「我想探討『惡』是什麼?『惡』如何改變了我們?」追尋答案之外,陳雪還期待找到希望,「我們有沒有可能克服惡,從中逃生?」藉故事梳理思考,或許我們能找到穿透惡的力量,還有機會沿著黑暗摸索,得到救贖。

若仔細推敲犯罪動機的惡意,或許是由愛生恨,更進一步拆解,是出於親情、愛情等情感的善意,在心理扭曲下變質,反噬雙方。「很多人覺得愛是對人的感情,但我愛你應該是我給予你愛,而不是給你我想要的東西。」陳雪指出,許多人的愛,經常因對方的回應而產生落差,甚至變質,「這就是愛最危險的地方,真正的愛不該因對方回應有所改變。」

當付出情感成為一廂情願,對方反饋不如預期,人們經常把受挫經驗轉移成恨的理由。「我希望大家能花更多時間想想恨的理由,也不要忘了自己愛的初衷。」愛與恨,甚或其他情感,都是須被冷靜凝視、理智看待的一體兩面。

「 我長時間都在渴望愛,卻對愛一無所知。」

「當一個人愛人的能力、自我認知都受到阻礙,我們如何要求他能一如常人?」陳雪深知,不少惡意根源,來自童年創傷的性格扭曲,成長過程中未被善待的人,對情感也許有著不切實際的想像與憧憬,而這可能羈絆他終其一生。

「撫養孩子的人,形塑出孩子基本的一切,譬如人格與安全感。」但陳雪坦言,真正盡到這樣責任的家庭並不多,父母對孩子的傷害、忽視、遺棄,令孩子在還不會分辨的年紀受傷,這道疤痕從未真正痊癒,即便他們長大成人,仍在午夜夢迴時隱隱作痛。

憶及童年,陳雪總覺得自己在不同求學階段、每每到新學校都能獲得新生,自我介紹時,她從不提「媽媽不在家」,國中陰鬱,高中活潑,大學又轉換成不同人格。陳雪如今回想,這源自她缺乏自信,「不確定我自己是什麼模樣。」

在單親家庭長大,家裡負有債務,讓陳雪沒有自信與安全感。父母離異後,童年的陳雪概括承受旁人如利刃般的尖銳耳語。一次,陳雪造訪朋友家中,無端遭對方母親喝斥:「妳這沒有媽媽的孩子,不准跟我孩子一起玩!」曾受同儕欺負、經歷與父母分離的傷心、性格解離,陳雪也曾無辜遭師長當眾羞辱,「這真的會長期烙印在小孩的心裡。」

身為長女,陳雪更得扛起照顧弟妹的責任,「在應該被愛的時候,我沒有選擇,必須變成小大人。」陳雪不排斥照顧他人,但內心仍渴望被照顧,卻因缺乏被關懷的經驗,在與人相處時顯得笨拙,更弄不清楚自己希望如何被照顧,「 我長時間都在渴望愛,卻對愛一無所知。」

這使陳雪曾害怕與人建立親密關係,那讓她焦慮,而她對衝突的理解極其負面,「以前談戀愛時,我總覺得一吵架就是要分手了,」陳雪對吵架陌生,因為父母從不在年幼的她面前吵架,卻讓她直視分離——如晴天霹靂。

直到她建立家庭與穩定關係,才發現「人不會因為做錯一件事就討厭你」,她笑稱自己如「一個不知怎麼愛人的人,如何重建生活」,與阿早的關係,讓她慢慢解除過往的緊張、不安全感、與對長期關係的不信任,「從前我常覺得,生命會猝不及防地,攔腰把人折斷。」幸好,如今陳雪找著屬於自己的樣貌,也找著不讓自己被連根拔起、攔腰折斷的生命韌性。

好像擁有自己不知道的能力

「或許能說是沒有偏愛,畢竟每個角色我都花了相當篇幅去形塑、理解他們,」從自身經驗出發、同理,陳雪對故事裡每個人物一視同仁地感同身受。《你不能再死一次》故事裡殺人犯的女兒、被害者的遺屬,警察與記者的對位關係,是陳雪自一個個角色浮現腦海後,替他們織就關聯,「慢慢摸索、拼湊出來,我的小說都是慢慢長出來的。」

近幾年動筆寫懸疑小說,陳雪細想與過往撰寫文類最大差異,是需運用更多對白與場景,故事也更為寫實,「我盡力讓角色活靈活現,要模仿他們的腔調、建構對話鋪陳,也要設想該如何讓讀者被說服。」過往或許天馬行空、不必核實,但寫懸疑推理,總需思前想後,一一查證。

寫散文的經驗裡,陳雪筆下內容多關乎自我成長與思辨,「寫起來相對輕鬆,但長篇小說一寫一年就過去了,」寫小說動用的是所有時間與心力,畢竟要「虛構得讓它栩栩如生」並非易事。陳雪坦言,這是寫作領域轉變後需面對的困難,但轉變仍令人快樂的,「把書名撰寫成書的創造是快樂的,會覺得好像擁有自己不知道的能力。」

陳雪笑咪咪地稱讚阿早常有許多令人驚豔的想法,是她的靈感來源之一,也常在寫作過程裡提供意想不到的幫助。譬如書中描述主角重啟過往記憶的段落,阿早初讀認為陳雪並未寫出最深層的痛苦,「他讓我聽徐佳瑩的〈人啊〉,」伴著歌曲寫作,陳雪竟淚流滿面。這或許源自情歌的力量,卻也是陳雪文字擊中心房的能力,那些越想拋開,卻讓人不住帶著向前的過往,至此,終能不再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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