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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
書中沒有黃金屋,書中沒有顏如玉,書中只有一條幽徑,通向未知的、神祕的、趣味藏無盡的世界。我不知道是否開卷有益,只知道開卷有趣,十分有趣啊。

親愛的共犯》探討了諸多矛盾的事物,善與惡,愛與恨,罪與罰,以及深情與無情。

什麼是善?什麼是惡?搶劫是惡行,強盜是惡人,但如果劫富濟貧呢?

很多武俠小說、俠義電影都表現這項主題,之前本欄談的《金色大人》也有所涉及,更不用說「竊鉤者誅,竊國者侯」——偷竊鉤子,是小偷,被誅殺,但以各種手段竊奪政權的,應該稱為「國賊」的人,卻往往封侯拜相。而竊國為侯者,還可以制定法令或影響法律,左右善惡的判定。那麼善惡的標準是什麼呢?

若有偽善者,實為無惡不作的陰險壞人,俠義之士除掉他,卻無力揭發其真面目,以致社會不察,仗義者在大眾眼中只是個行凶者,千夫所指,他是壞人麼?

或者,大家都知道,這是壞人,但法律制裁不了,或基於種種理由只會輕判,看不慣者,私了。卜洛克筆下,馬修.史卡德幹過好幾次這種事。從法律面,私了者是犯人,然而這犯人是惡人麼?

惡,有罪,此為共識,反之,有罪必然代表惡嗎?陳雪在小說裡叩問:這世上可有出於善意而犯的罪行嗎?若出於善意而犯罪,這又是什麼罪?在威權國家戒嚴體制下,政治犯不是什麼壞人惡棍,而有「良心犯」一詞。那麼出於善意而犯的罪,可以叫善心罪吧,但有這種罪名嗎?

串起小說軸線的女性警員自問,罪與罰是多麼困難的選擇。警察只處理犯罪,刑罰交給法官,然而警察執行時,有時心生矛盾,希望親手偵破、逮捕的,後來被判無罪。正義與罪犯之間,罪與罰之間,存在相當模糊的空間,往往不知自己踩在哪一邊。矛盾之至。

親愛的共犯》多處談的是一種矛盾心態。

就像崔牧芸,小說最主要的角色,柔弱,善良,嫁入豪門後,看似從不快樂的童年中解脫開來,幸福到手,卻蒙上又一次又一次的家暴慘霧,豪宅變成豪華地獄。她幫不了自己,無法求助法律,很多人想幫助她,但如何幫?

私下制裁家暴男,逾越法律界線,便有犯行,打抱不平的好人便將成為罪犯。「親愛的共犯」,書名這五個字,讀到一定進度,共犯呼之欲出,但欲出的只是書名,知道共犯是何者,主犯呢?猜不出來。很難猜,因為作者並未「明確、公正的將所有線索呈現給偵探與讀者。」這是推理名家范達因「推理小說二十法則」第一條。但這不重要,陳雪沒說寫的是推理小說,雖然查案子、找嫌犯,而且是從事件之中追索人的過去,與推理小說是同一路子。但陳雪並不是推理小說作家,只不過從《摩天大樓》《無父之城》到《親愛的共犯》,陳雪把懸疑、犯罪等元素引進作品,故事精采,人物形象鮮明,利於改編影視劇本,與出版者「鏡文學」的經營路線相符,她向類型小說靠攏,所欲傳達的意念不變,只是表現手法不同,讓小說變得更好看。

如此發展是好的,至於能否如論者所云,成為台灣的宮部美幸,尚不敢講,但以此期許,是值得期待的。

親愛的共犯》是一部深情無限的小說。與冷漠的原生家庭相對,深長真摯的感情竟然來自育幼院幾位孩子之間,是超越愛情、親情、友情,名為「守護」的感情狀態。

守護,比愛護,比愛情,更昇華,更深邃。不同於《守護者注視下》以非親非故的女孩為守護對象,《親愛的共犯》所守護的,是在育幼院相濡以沫的同伴。這種感情之真,從這句話就可看出:「這是一種生存本能,當我們遇到可怕的事件時,第一個反應就是要保護想要保護的人,在這種前提下,善惡對錯不是最重要的。」

善惡對錯不是最重要的,但一心護持的本能直覺,卻因此讓自己陷於掙扎,唯恐守護了想守護的人,但也傷害了最不想傷害的人,「一邊是刀山,一邊是火海」,會不會自己上了刀山,也把人推進了火海?

又是刀山,又是火海,看來或許不是最好的結局,但正是這樣的感情,讓悲傷中還有幸福感,是覺得「這個世界上,還有人願意陪我一起,走進地獄裡,那時,地獄也變得不像地獄。」

親愛的共犯》幾乎所有角色都在缺乏愛的家庭中長大。為何父母與孩子、兄弟姊妹之間,冷若冰霜,反而育幼院成長的孩子,各以不同因素離開原生家庭,共聚於院,居然能免於扭曲人性、傷害他人等創傷症候群,互相照顧,兩肋插刀。成長過程中也曾籠罩於暴力陰影的陳雪告訴我們,沒有血緣關係的人,透過努力關心,可變親近,超越家人,這是黑暗之光,人身陷黑暗中仍然見得到的光。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友與伴:

  1. 這人世從來就必須獨自穿行。有人陪伴,是恩恤;沒有,是本分
  2. 比起一同哭泣,更難得是保持適當距離的陪伴
  3. 孤獨世紀,陪伴有價──我「租」了你,請成為我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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