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蘇美

說到底,這人世從來就必須獨自穿行。有人陪伴,是恩恤;沒有,是本分。

據說,我的部落格很好看,有些人看完了,會加我的MSN,跟我說:你寫得真逗!每當這時我就特別尷尬,只好胡言亂語說:哪裡哪裡,應該的應該的。

不知從何時開始,我有了一種奇怪的本事,就是不管寫什麼,都能把它寫成一個笑話。據說語言既存在,你用什麼語言,你就如何存在。那麼,我,就是以一個笑話的方式,存在著。我想,我有嘩眾取寵的本能,世界就是觀眾,而我唯一能感知並能承受的,就是它的笑聲。電視嫌我醜,廣播嫌我不煽情,雜誌嫌我不脫,報紙嫌我太脫,論文嫌我沒規矩,劇本嫌我不商業或太商業,小說嫌我太陰柔,詩歌嫌我天賦低,所以,我只好來寫部落格了。至少在部落格裡我能成全自己。

只是這成全也不過是狂想而已,說白了,就是撒謊。就是《大魚·海棠》裡的爸爸,有著彌補性狂想症。我的同學某孫曾問我:你寫的都是真的嗎?我只好實話實說:都瞎編的。春風鎮裡的蘇美,我幾乎不認識。她似乎乾脆俐落,能說會道,滿嘴巴小聰明,並慫恿他人去猜測她長相尚佳。而我呆板、傲慢、鬱鬱寡歡,完全不具喜感。識人如羊老師,都說我人格分裂。

我不是蘇美。這對我從來不是問題。寫部落格,不過是自說自話。而自說自話,不過是因為不想交流。我爸媽都是好人,特別是我媽,她是個了不起的女人。但他們幫不了我。我如今面臨的一切,對他們來說都太陌生。他們備受生活煎熬,一切奢望都蒸發殆盡,不能再剝奪的殘渣,被稱為生活的真諦:溫飽的生活,健康的身體,平安的生活。我的良師,教我手藝時都沉默著。我的益友,在踐行叢林法則的同時,與我或相失人海,或分道揚鑣。說到底,這人世從來就必須獨自穿行。有人陪伴,是恩恤;沒有,是本分。

我所受的教育非常奇怪,起步看的書,就是我爸私藏的名著,雨果啊,屠格涅夫啊,普希金啊之類的。因此,我雖然生活在現代,念的卻是理想主義年代的書。這種裂痕在大三時突然顯現,起因是看了王小波。相比《青銅時代》,我更沉迷於《黑鐵時代》。那是我從未接觸過的現實,從沒體會過的現代。我突然意識到,書不是火焰,而是引火石。在這之前,我是白讀了二十年的書了。

二十世紀的德語文學出了兩位大師,一是格拉斯,一是迪倫馬特。我常常很生氣,為什麼他們寫出來的東西,不是被我寫出來的。這話等於說,為什麼瑪麗蓮•夢露是封面女郎而我不是。不要恥笑我,我不過對格拉斯的《鐵皮鼓》和迪倫馬特的嬉笑怒罵心嚮往之。有此二者,我就是一既會九陽神功、又會九陰神功的超級大怪物了。但要命的是我根本練不成,因為我怕我會認慫。我極有可能成為一名犬儒,說白了,就是一名沒理智也沒情感的讀書人,連犬都不如,狗雖然不讀書,但至少有樸素的情感。而每看一次魯迅《在酒樓上》,就黯然一次。

讀萬卷書,行萬里路。讀書這事就相當可疑。好比一次荒唐的相親,男方說自己是運動愛好者,女孩很心儀,及至嫁過去,發現他只喜歡吃著薯片看CCTV 5而已。而我見識到的理性愛好者,也就只是吃著薯片看書而已,區別僅在於,是吃著外國的薯片看《史記》,還是吃著偷來的薯片看《法典》。抱歉,這種理性恕我拒收。當然,類似的崇高我也拒收。一個人,看到林沖夜奔就拍案而起,看到黛玉葬花就潸然淚下,但面對身邊的不平和死亡卻坦然處之。這算什麼?不如把門關嚴了,您老慢慢崇高去吧。

我和世界唯一的聯繫,就是情感,歌德的奮鬥也好,卡夫卡的緊張也好,格拉斯的厭惡也好,甚至迪倫馬特的以命抵命。沒有情感,所謂書,也就只是印刷品、消費品而已,書架等於電視機,看書等於看電視,大書架和大電視不過一路貨色,誰能比誰姿勢高點兒?

作者,寫字好就行;作家,有風格就行;而大師,就非有格局不行。這個格局,就是清楚地認識自己所處的時代,並給予情感。雨果對巴黎的描寫,屠格涅夫對俄國鄉村的描寫,卡夫卡對地洞的描寫,王小波對牢獄的描寫。為什麼庫柏力克牛過Lumert,為什麼卓別林牛過伍迪·艾倫──艾倫自己也說:我和偉大之間的唯一障礙,就是我自己。這話相當老實。

想要認識我所處的時代,太困難了。才剛開了頭,我就被駭住了:它被權欲、錢欲、色慾三路大軍鐵壁合圍,它們畸形膨脹,氣燄萬丈。我知道,這座城最終是要陷落的,所謂幸福的生活就是「屠城」的血證,因此我對任何畸形欲望的象徵物都充滿驚懼:富豪、金融、時尚、社交、商場、酒店、信用卡、美女。它們讓我眼界大開的同時萬劫不復。我愧對先人,真的,這不是矯情。你看他們跟漢語關係多好,用漢語寫了那麼多好東西,詩詞曲賦什麼的,當然,爛玩意兒也挺多的,但有好東西。您再看看我,這寫的都叫什麼爛玩意兒啊,小女人,哦,不,女人的自怨自艾,雖然貌似爽快,但本質上──如小紅大哥所說──還是自怨自艾。好比我老家的「神婆」,穿紅著綠,喝香灰,燒黃紙,我呢,著西服穿絲襪,提一筆記本電腦──但一樣啊!還是「神婆」這一毫無前途的職業啊!

這話說到這裡,本來就剛好。謙虛謹慎,自我批評,年長的,覺得我乖巧,年幼的,覺得我穩重,同年的,覺得我謙虛──這多合適。但我還得說一句,所謂部落格大多很爛,有些沒我爛,有些比我還爛──但爛,是肯定的了。

這就是我和我的部落格常常發神經的原因──自我上網以來,換了無數個名字,刪了無數文章,老一點的人都知道我這個發神經的毛病。而現在發神經,強度小,時間短,破壞力幾乎為零。所以,我又回來了。你如果大喝一聲:哎!小娘們兒!來給大爺笑一個!我自問也沒膽量上去抽你的。我只能說:你快樂所以我快樂,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 本文摘自《傾我所有去生活》,原篇名為〈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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