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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中沒有黃金屋,書中沒有顏如玉,書中只有一條幽徑,通向未知的、神祕的、趣味藏無盡的世界。我不知道是否開卷有益,只知道開卷有趣,十分有趣啊。

長篇小說開頭太重要,有的開不好,悶,讀幾頁便放棄了,有的吸引你一路讀下去,欲罷不能。恒川光太郎《金色大人》,一開始便讓我好奇,想知道然後呢?然後,一部厚厚的小說便讀完了。

喜歡《金色大人》的開頭,是因為牽涉到安樂死的話題。不是現在我們提到的安樂死,而是真正的安樂的死亡──既安且樂,在祥和夢境般的情境中離開世間。若真能如此好死,死亡或許不會那麼令人生畏恐懼吧。

且說從頭。男人風月場所負責人熊悟郎,從小就有法眼,當有人心懷不軌,帶有殺意,他會從對方身上看到只有他見得到的火花和黑霧,這種靈敏直覺多次救了他。這天,一個女子,名叫遙雪,以應徵為名,來到面前。談話中熊悟郎感覺到謊言的火花,但不對啊,遙雪進門前經過安檢,手無寸鐵,她也喊冤,表明自己沒有惡意。難道熊悟郎多年來不曾失誤的直覺不準麼?

在逼問下遙雪答道,一如他的法眼,她也有特異功能。是一雙手,觸摸對方身體,即可使之安詳死去。

身為醫生的父親,便安排她善用神奇力量,幫助別人。村裡老人,罹患重病,藥石罔效,痛苦難耐,一心求死,她的手抵在對方胸口,患病老者,先是苦痛減輕,繼而身心進入美好幻境,最後從疼痛中徹底解脫,沉醉在幻夢中離世。

多引人嚮往啊。人都會死,最終都是同一命運,但好死不好死卻各有命。不怕死神魔,最怕病來磨,拖著,痛著,直到斷氣,離世前一段或長或短時期飽受煎熬。若有某種藥物或手法,可令無望痊癒,又痛苦難當,渴求提早離開的病患,能夠不痛,甚至在感覺愉悅中解脫開來,豈不令人嚮往?

不過,死生大事,茲事體大,全球正式合法化安樂死的國家還不到十個,台灣要通過安樂死合法化,難度很高。

想起傅達仁的案例。

傅達仁,我輩看他球賽轉播長大的資深媒體人,罹患胰臟癌,飽受病痛折磨,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四處請願,要求修法,促使安樂死合法化,無奈難以如願,幾年前,遠赴瑞士,在非營利組織「尊嚴」安排下,以「協助自殺」離苦。

一般媒體稱傅達仁的死法為安樂死。但即使在瑞士,安樂死也不合法,「尊嚴」組織所做的,是「協助自殺」(或稱「陪伴自殺」),由醫師提供藥物與諮詢,讓病人在意識清醒之下,自行結束生命。此與安樂死經由他人之手結束生命的作法不同。

在網路上看傅達仁在家人陪伴下,喝下毒液與世訣別的影片,雖然最後頭部垂下告別人間的畫面剪去,仍令我心裡震撼難忘。

除了少數安樂死合法的國家,在其他諸國,幫助人家安樂死是違法的。然而其中充滿矛盾,如果為人安樂死,是幫助不想存活,或活著痛苦,自覺生不如死的人達成願望,不是說助人為快樂之本嗎?但這分快樂之本在法律上形同間接殺人,是不可原諒的罪行。

這也是這部小說中遙香為難之處。父親再三叮囑,這能力,只可用在病重痛苦的人身上,不能用來害人,也不可幫助他人自我了斷。遙香因此陷入兩難——村裡六位老人,雖無重病,但一生勞苦,老後疲憊,筋骨痠痛,了無生趣,不想各自孤獨死去,很盼望在安樂情境中集體離開人間,他們央求圓此心願。

那麼是答應或不答應?這是殺人與救人的兩難。如果殺人是為了救人,該不該殺人?如何界定殺人還是救人?

金色大人》寫出這種矛盾,就像善與惡如何分辨,也有相當思考空間?

是非黑白往往不是可用表面二分法判定的。熊悟郎所在的山上,如同《水滸傳》的梁山泊,群盜盤據,他們擄掠民女,搶劫糧倉,從法律面來說,所作所為俱為斬首重罪,但執政的德川將軍又好到哪去呢?饑荒時期,人吃人,卻有王公貴族食物多到吃不完。反觀這些山賊,當村民被政府苛政逼得喘不過氣,他們把襲擊糧倉得來的米,無償分配給村民,把冒死私墾田地所收穫的米和作物,利用祭典時發放下去。又如劫掠女子,是惡霸行為,然而他們對外心狠手辣,對自己人如對家人般感情親密,讓女子們衣食無虞。

是非善惡,難以界定,恒川光太郎寫出人世間難以界定的陰陽交界。而這部小說的屬性也難以界定,它綜合多種元素融會而成,無法以單一類型來定位,或許可稱之為具備歷史背景,兼有奇幻、科幻、推理元素的鄉野奇譚。

拿到《金色大人》,開卷試讀一二,覺得有趣,多少是因為遙雪這個角色聯想而來的安樂死話題。或許正因如此,讀著讀著,發現遙雪此人與她的特異功能怎麼之後被撇在一旁?彷彿作者忘了她,或只是耍個噱頭罷了。而神秘的金色大人卻一直出現,心裡多少有點疑慮,但隨著情節開展,以及身分來歷的揭開,金色大人的形象越來越鮮明,越來越立體,到了後面幾章,兩人合體,有了更深的互動,一個懷著復仇恨意,一個帶著忠貞義膽,兩者相濡以沫,走向生命的重要進程,故事於濃濃的情感、淡淡的憂傷中結束,饒有餘韻。

閱讀至此不得不佩服作者,金色大人與遙雪的關係描述,從開頭到卷末,隔一座山頭般那麼遙遠卻又兼顧呼應,一如各章節的人物情節,勾勾連連,層層疊疊,作者駕馭長篇的能力令人激賞。

由於角色設定,金色大人並未主導全書情節。前幾章的他/她/祂/它,據說身手高強無人能敵,但經常長時間不動,不吃不喝不拉,以金光閃閃的鎧甲頭盔覆蓋全身,被民眾視為怪物,形容他是會走的佛像。這角色看似配角,但越到後來越發重要。幸好有他,沒有他,小說張力盡失,感動力弱掉。

光從《金色大人》書名,難以想像這是什麼主題的小說。日本原版與中國簡體字譯本都以《金色大人》為書名,金色大怪物的身分之謎可能透露端倪。但這書名雖然貼切,卻乏味不討好,在書店還有被分類到理工叢書的尷尬。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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