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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黃揚名

《路西法效應》緣起於史丹佛監獄實驗(Stanford Prison Experiment, SPE),在這實驗中,一群年輕的男性被隨機分配為獄卒或是囚犯,原本預計執行兩週的實驗,在六天後草草結束,因為獄卒的行為出現超乎想像的改變,且有多名囚犯情緒崩潰。

這個實驗可以算是心理學史上最重要的實驗之一,有以下幾個原因:一、這個實驗證實了,權力的賦予、角色的認同會讓一般人的行為產生巨大的改變,甚至讓他們做出違反人性的事情。如果不是因為這個實驗血淋淋的證據,大家應該都不會相信,平凡的小老百姓會變得如此殘忍,以為只有像希特勒那樣兇殘的人,才會做出喪失人性的事情。二、這個研究嚴重違反了研究倫理,對於部分的參與者造成心理上的創傷,後續人體相關的研究都引以為鑒。SPE的計畫主持人金巴多教授後續還做了很多關於角色、態度改變的研究,是這領域相當重要的研究者,在二○○四年發生波灣虐囚案時,他也擔任了專家證人,為虐囚者的行為改變提供科學的解釋。因為SPE帶來的負面效應,也讓金巴多教授後來進行人不少與助人相關的研究,並創立了一個中心,協助害羞的人走出自己的世界。

這本書的大部分章節鉅細靡遺描述了這個研究進行的始末,以及不同角色的心情轉折,其中當然包括金巴多教授自己的轉折。在一個訪問影片中,金巴多教授提到了他和研究夥伴都沉醉在實驗參與者行為上巨變的驚訝之中,直到他當時的女友(現任老婆)克麗斯汀娜.馬斯勒(Christina Maslach)教授說:「如果這研究的發展是你想要的,那我想我並不認識真正的你!」這句話,讓金巴多教授驚覺這個實驗或許有其重要性,但它對人性的傷害已經遠遠超乎原本的預期,也因此提前結束了實驗。

在台灣社會最接近SPE的例子,大概就是二○一三年發生的洪仲丘事件,一名役男在關禁閉時,因為被過度操練而致死的案件。雖然現在真相還未完全釐清,但可以確定的是,在洪仲丘已經身心俱疲的狀態下,有人繼續操練才會造成這樣的憾事。為什麼那個人或那些人可以做出這樣不人道的事情?相信多數人都想不透,但若可以從服從權威、角色扮演的角度切入,不難理出一個頭緒。

《路西法效應》這本書中,對於這類行為背後的心理歷程做了詳細的介紹,也提供了讀者方法,可以不要因為服從權威、過度沉浸在自己被賦予的角色中,而做出了自己往後會後悔的行為。

在台灣,不少檯面上政治人物的言行,就常常被鄉民們拿出來嘲諷,原因不外乎,他們對同一件事情的態度、看法,竟然可以因為自己的角色轉變,而有了近一百八十度的轉變。俗語說「換個位置換個腦袋」,替這些不一致的行為下了很好的註解,畢竟多數人都想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因為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有某種程度上的重要性。

在此,與大家分享一個我在當兵時發生的小故事。有一次,長官要大家針對一個議題做表决,其中大長官屬意的是 A 方案,我的小長官屬意的是 B 方案。在投票前的休息時間,大長官私下和我都覺得 A 方案比較好,後來投票時,我也就投了 A 方案,最後 A 方案也獲得通過。事後,小長官很生氣的罵了我,他說:「你不知道你是我的屬下,應該要認同我的決定嗎?」雖然當時我不盡然認同這樣的說法,但時過境遷回想起這件事情,還是會有所掙扎:難道當人們有新的角色時,就應該放棄原本的自我嗎?到底「我」是一個真實存在的概念,還是一個我們虛幻的想像,其實「我」只不過是為了滿足外界對於「你」這個角色的期待而產生的副產品。

當「我」這個概念不存在或不重要時,所作所為是否就完全不受規範,也不需要承受任何責任?過去的研究和歷史告訴我們,事實似乎就是如此,人們若認為自己的行為只是被告知、要求、做了該做的事時,就有較高的可能性會做出極端的行為。例如,在米爾格蘭(Milgram)的實驗中,實驗參與者被告知要遵守他人的指令,在另一個人答題錯誤時去電擊他,即便電擊本身已經到達會致人於死的程度,還有六成以上的實驗參與者會繼續電擊他人。此外,當個人的責任被稀釋或「我」被忽略時,人們的行為也會有很大的轉變。例如,一群人路過一名倒在路旁的老人,可能沒有人會停下腳步,但若是自己一個人路經這位老人身旁,則因為沒有他人可以分擔責任,就會傾向去協助這位老人。這些證據都顯示了,「我」的認同,對人們的行為有很重大的影響。

雖然SPE證實了權力的賦予、角色的認同會改變一個人,就像書名借用聖經中的角色「路西法」的故事一樣,從極善的天使變為撒旦身旁的走狗。但造成這樣改變的,絕對不是外力可以獨自達成的。從SPE實驗後續的結果分析,就可以發現實驗參與者的人格特質,影響了他們在這實驗中的行為改變,顯示人們還是可以對抗環境的影響,發展出不同的樣貌。

最後,想請大家一起思考,為什麼人們的行為模式這麼容易受到外在因素的影響?其實這樣的運作方式是符合演化原則的,因為如果我們的行為模式固定不變,當外在環境有所改變時,必然會造成滅絕的後果。因此,所有的行為模式都並非二分的制度,而是一個連續性的維度,可以適性去做改變。倘若我們能夠用這個角度來重新思考人們的行為,對於人在善惡間的自由轉換,或許也就不那麼意外了!我們也要提醒自己,雖然多數的例子都是從善變為惡的,但這個轉變並非單方向的轉變,也並非不可逆的。

我相信不少讀者在閱讀《路西法效應》時,心中會感到不安、不舒服,甚至會感到不捨。但若一九七一年沒有SPE這個研究,後續還是很有可能會有類似的研究,我們該慶幸的是,執行這個研究的研究者金巴多教授,用很坦率的方式來描述研究的始末,以及協助大家去了解這研究對探索人類行為的重要性。所以,與大家共勉,在紛紛擾擾的外在環境下,能夠善惡分明,時時都能做一個問心無愧的自己。

(本文作者為輔仁大學心理學系副教授)

◎本文為商周出版《路西法效應》的專文推薦

Photo From Flickr CC BY Ben Barn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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