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偉毓

如果每個人的生命都有它的圖象,會在連串爭取與失落之中漸次清晰,也許刪減掉某些稜角、增添上一些篇幅,最終形成各人相異卻邊線完整、自成一格的界域。但理想狀況從來只是理想,更多人會在成長過程中莫名失去了什麼,留下那一塊刺眼空洞,無論是被刺穿、被覆蓋、被改寫,那終究是突兀疙瘩,像牆上懸掛的拼圖最終遺留的畸形陰影、莊園中一處神秘湮滅的城堡,我們若無法妥善定義它,雖之而來的生活也僅只是那塊空洞的凌亂續寫,僅是在蔓延無意義。痛苦者勢必無法忽略,而這尋找與直視的過程,正是陳雪最新出版的《無父之城》中的重大課題。

小說舞台發生於新竹、苗栗縣間的虛構海山鎮,在夏季時海水浴場會有眾多年輕人湧入戲水,觀光客也會走訪山中的牧場和神社,但秋冬之際,整座小鎮便會被霧鎖在雨潤之中,人潮也少去泰半。在這人口外流、產業急欲轉型的二線鎮落,前幾個月卻發生了議員之女邱芷珊的失蹤案件,車站前懸掛的尋人海報早已殆盡褪色,案情卻絲毫沒有進展,前警察陳紹剛卻在這時受議員之託前來協尋,因失戀而暫時離開台北的作家汪夢蘭,也因撰寫畫家傳記的緣故來到此地。

不論是追蹤邱失蹤前夕的派對光景,或是補足畫家劉光生涯的疏漏,搜尋、拼貼、再重述,是這故事雙軌秉持的核心,他們掇拾那些遺落在時光中不可見的線索、重複播放訪談眾關係人的語言,剔除雜質、拼接化石般,試圖再度架構出記憶最初的鮮活樣態,然後,他們便能夠知道一些、填補一些什麼。表面上是尋常情節,偵探努力尋求真實,已找出所謂正確的人事物,弔詭的是,做為追尋者的陳紹剛與汪夢蘭二人,其實也正陷於自身破碎的荊棘冠叢中,這驅使他倆向外逸逃的恐懼不斷逼近,在邱芷珊的案子中,他們都影影綽綽如鏡像般望見自己頹唐的臉孔。

依循前作《摩天大樓》的寫作策略,陳雪擅長廣泛培植角色,以其自述、回憶、側寫等方式讓他們自由生長,觸及一定篇幅之後再彼此交疊叢生,讀者能夠依序清楚辨認每個角色的基本特質、思考脈絡和所思所望,並不過分混雜,他們能在如大樓或鎮村等場景肆意奔走,使得故事的空間感十分充裕且舒服。但因後期過多訪談式寫法,在較小角色之間沒辦法很好的做到聲口轉換,使當中有幾位證人面目模糊,淪為作者安排的NPC,會讓城鎮的逼真感出現些破口,是玉塊中的一點瑕斑。然整體而言,敘述節奏仍是相當流利,在角色內心自我叩問時不會叨叨絮絮惹人厭煩,可見匠人之心。

還值得一提的是章節編排,主角之一汪夢蘭是位作家,在前端因失戀、喪父等外界壓力始終無法再次提筆,值到故事尾端才因重述林家歷史、解開邱芷珊的案子而重新創作,她所創作的小說《我所鍾愛的小鎮》便分別安插在各章之前,約莫十來頁長度。這是一次很巧妙的設計,以小說闡述小說的反身性,這種筆法並不少見,但陳雪在虛構中再虛構的是極其貼實「地氣」的後設,不為炫技、證明自己是什麼厲害小說家,它便是紮紮實實的、再重新熨燙了一次海山鎮的鄉土,撫順了那些人們心中曾經弄皺,不甚明白的心靈困惑:她寫陳紹剛因意外喪妻喪子而對家的幽微恐懼、她寫海山鎮蔡家那猶如詛咒的盲疾家族、寫邱芷珊可能被綁架又寄託加害者的矛盾心緒、寫她和陳紹剛與時間拔河的短暫愛情⋯⋯真實和假想漫漶了疆界,陳雪寫汪夢蘭、汪夢蘭寫陳紹剛,這些敘述似俄羅斯娃娃般包裹在層層想像之中,它們是虛構中的虛構的虛構,但包覆到最深層,仍然遮掩不住其透出的光,光是真實,便讓人泫然。

我想,這確是一次小說藝術的漂亮展演。

回過頭來看,何謂無父?無是一博泓字眼以諸多形式呈現,必須再更精準去定義它,是原本便空無一物?還是原先存在的消失了?而這消失是主動渴望求去,還是基於政治外因而不得不被消失?故事中主要人物的父親各以不同的方式「虛無」了,種種逸散,也對周遭親密他人造成深淺不一的痛楚:汪夢蘭的父親自殺了,他是一步一步走進沙岸,汪不斷猜想究竟是什麼原因讓他放棄每次回頭的可能,卻始終沒有答案,自此之後她懼怕屬於海洋的一切,無法接納新的繼父,接下來無數次戀愛失利,都從這殘缺變種而來。邱芷珊的議員父親則是另種形式的缺席,他並不真正了解女兒,所謂的追尋真相,僅只是為了選舉鋪路,為了財路與前途,邱無法被父親的愛所澆灌,遂成為悲劇遠因。而海風餐廳的老闆林永風,因無從了解父親在白色恐怖被抓走的冤獄過往而顯得愧疚,縱然時光已然飄遠,家族樹中卻始終缺了一塊細密紋路,那時代所遭逢的苦痛與無奈皆被遮掩,再無人知曉。

為何選擇消失的是父親?父親象徵權威性的認可,在鏡像形塑自我之後,父深化為大他者的隱喻,代表著外界家庭以至於整個社會架構。當這個原本應該被想像自我敵視、弒殺到和解、學習的他者不存在時,自我會頓失外界所給予指揮與定位,同時自我慾望也會為了擠出或者填補這個豁口而產生形變。因而無論是主動被動、有意無意,上述無父戲碼都能被解讀成缺乏認同、缺乏指引、缺乏一得以抗衡和超越的標靶,終於,他們像是沒有掛配重錨和指南針的孤船,過分輕盈、漂流隨意,籠罩在無父之城這個巨大隱喻之中,尋找與被尋找者都宛若失重。

那麼,人們如何重新找回重量,讓自身不再活的飄渺失依?是不是去找出那個為什麼就能解決問題?其實這個缺席的父不見得是能夠核實的謎題,依上述陳雪和汪夢蘭相互詮釋來看,真實與現實之間有某種關係,但它未必是精準吻合,亦如篇末汪夢蘭所感慨道的「真相不是事實,或者該說,真相往往不僅僅包括真實,還包括其中被捏造、虛構、說謊的部分,所謂的真相存在人心,真正的意義在於它作用在人生命裡的方式,以及它對相關人士的影響」,知道這點,就讓問號繼續存在吧,但人們可以不再被它刺穿吊起,不再因為不知道什麼,進而不知道了自己。

沒想過的父親:

  1. 我小時候,父親的形象是暴君;但他76歲時告訴我:他已成為女人
  2. 吳念真:我第一次幫父親剪趾甲,卻是父子最後一場電影
  3. 父親會用吊兒郎當的口氣,替他擋掉不知該怎麼轉圜的社會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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