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蘇珊.法露迪;譯╱李康莉

一天下午,我在奧瑞岡州波特蘭家中的書房裡工作,將一項之前的寫作計畫,一本關於「男性氣質」的書的成堆筆記放入檔案盒裡。當時我面前的牆上掛著一幅最近剛添購的鑲框黑白照片,照片裡的人物是一位名叫麥爾坎.哈特維爾(Malcolm Hartwell)的前美國軍人。這張照片是一項展覽的一部分,展覽的主題為作「一個男人的意義」(What Is It to Be a Man?)。被拍攝的主角受邀發表影像作品,並附上一句文字說明。照片中的主角哈特維爾是一位身材結實的大漢,他穿著飛行靴與工人褲,在他的道奇雙門轎車前擺出一個向觀者挑逗、撩撥的姿勢,一隻手帶著手套,擺在肥大的屁股上,雙腿交叉,一隻腳踝放在另一隻腳踝上。標題的手寫字跡出現沒有被修除,錯得恰到好處的別字:「男人無法連結『那裡』的陰柔氣質(Men can’t get in touch with there feminity)。」我暫時從整理檔案盒的工作離開,起身檢查了一下 email,發現一段新的訊息:

收件者:蘇珊.法露迪
日期:二○○四年七月七日
主旨:一些改變

寄件人是我的父親。

「親愛的蘇珊,」信件開頭寫著,「我有一項有趣的消息要告訴你。我決定了,我受夠了老是扮演一個自己內在從來不是的、好勇鬥狠的大男人。」

聽到這項消息,其實我並不完全感到意外,因為我不是父親宣布其重獲新生的唯一對象。另一名多年沒有見到我父親的家族成員,最近接到一通來自父親的電話,東拉西扯關於自己住院以及去泰國的種種。掛上電話之後,他收到一封令人出乎意料的電子郵件,裡面有一個附檔,打開來是一張父親的照片。照片中的父親站在樹杈之間穿著一件淡藍色上衣,看起來像女性穿的短袖襯衫,領口還有樸素的荷葉邊裝飾。照片的標題是 「史蒂芬妮」(Stefánie)。緊接著父親來電,他的訊息很簡短:「史蒂芬妮進入真實世界了。」

父親給我的電子郵件訊息也類似那般簡潔。但有一件事沒變:我的攝影師父親仍然喜愛影像勝於文字。附加在信件裡的是一系列快照。

在第一張照片裡,父親身穿一件透明的無袖襯衫與紅裙,佇立在醫院的大廳,旁邊站著(如她的註腳所寫)「其他手術後的女孩」──有兩位病人也進行了她稱為「重大改變」的手術。另一位穿制服的泰國護士則挽著父親的手肘,圖說寫著:「手術後我看起來很疲倦。」其餘的照片則是「手術」前拍的。其中一張照片裡,父親在樹蔭下歇息,頂著一頭指甲花色的假髮,蓄著劉海,身上穿著同一件領口有皺褶的淡藍色襯衫,圖說寫著:「維也納花園裡的史蒂芬妮」。這個花園是奧匈帝國女王的皇室度假勝地。長期以來,父親十分擁戴中歐皇室,尤其是別名西西(Sisi)的伊莉莎白(Elisabeth)女皇,她也是奧匈帝國第一位皇帝──法蘭茲.約瑟夫一世(Franz Josef I)的妻子,有著匈牙利守護天使的封號。

在第三張影像中,父親戴了一頂長度及肩,五○年代大波浪風格的淡金色假髮,上半身是一件白色帶有褶飾邊的女性襯衫,下半身穿著另一件有白百合圖案的紅裙子;腳上穿著一雙白色的有跟涼鞋,露出了塗上指甲油的腳趾頭。在最後一張名為「在奧地利健行」的照片中,父親站在福斯露營車前,腳上穿著登山靴,身穿單寧布裙,頭上戴著內鬈的假髮,脖子上繫了一條波卡圓點圖案的絲巾。他一隻手擺在曲線曼妙的臀部上,穿著絲襪的雙腿交叉,一隻腳踝放在另一隻腳踝上。我抬頭看看牆上照片的標題:「男人無法連結『那裡』的陰柔氣質。

再看看電子郵件的署名: 「愛你的親人,史蒂芬妮。」這是多年來第一次收到來自我「親人」(parent)的信件。

二十五年來,我和父親幾乎沒說過一句話。小時候我厭惡他,之後,我懼怕他,在我的青少年時期,他離家出走──或者應該說是經過幾個月不斷加劇的暴力行為,被母親與警察強迫驅離。雖然我與父親長期疏離,我自以為了解父親的個性,能足以理解他潛藏的性格深處女性氣質的蛛絲馬跡。結果是我一點也不。

童年時,我們住在距曼哈頓往北一小時車程,約克鎮高地(Yorktown Heights)郊區「殖民風格」的集合式住宅。我所認識的父親始終是男性獨裁的擁戴者。尤其在家庭生活的最後幾年,他堅決地、毫不妥協地、殘忍地投入扮演暴君的角色。我們吃他想吃的食物,去他要去的地方,穿他規定我們穿的衣服。家中無論大大小小的決定,首先都須經過陛下的同意。一天晚上,母親提出想接受一份在地區報社的兼差工作,父親以把桌上餐盤掃落一地的方式,清楚表達了他父權崇拜的觀點:「不准!」他大吼,拳頭砰地一聲擊打在桌面。「不准去工作!」就我回憶所及,他始終是專斷獨行的父系家長,蠻橫又專制;另一面的他則始終是一則待解的密碼,是周圍人眼中的謎樣人物。

我知道在他清瘦的體型下,其實住著一位個性粗獷的戶外生活家:他擅長各類運動,他是登山者、攀岩家、攀冰者、水手、馬師,也是一位長距離的自行車騎士。與他的內在身分相應的服裝包括:登山杖、巴伐利亞健行褲、登山面罩、攀岩安全帶、快艇帽、英國騎士皮褲。在這些運動項目的競逐過程中,我是他的隨行夥伴(雖然踏進青春期後,我對這個角色愈來愈抗拒)。

參與所有這些運動需要長時間的訓練,長途旅行期間彼此分享親密時刻,但很奇妙的是,我對參與這些歷險的記憶幾乎一片空白。當帳篷已經搭好,木柴都收集完畢,父親用隨身攜帶的瑞士刀撬開罐頭,在那些已無事可做的漫長冬季傍晚,我們究竟聊了些什麼?是我壓抑了那些父女間悄悄話的回憶,還是這些回憶根本不曾發生?年復一年,從莫宏客湖(Lake Mohonk)到盧加諾湖(Lake Lugano);從阿帕拉契山脈(Appalachians)到策馬特山脈(Zermatt),我們以圖釘紮營、我們揹背包上路;我們用繩索從懸崖陡壁滑下;我們騎行而過。在所有這些活動的過程當中,我卻無法斷定他有對我真實坦露過。他看起來像永遠活在自己所構築的一道牆後從事某些祕密工作,躲藏在腦內單向透視的玻璃後觀察外界動態。至少對一位渴望隱私的青少年來說,他的窺視是不懷好意的監看。我有時會把他當成意圖混進我們居家生活的間諜,並盡其可能預備好,迴避他的偵查。然而,在充滿侵略性的支配行為之外,他卻又始終保持一名隱形人的姿態。「就像他從沒在這住過一樣,」在經過二十年的婚姻生活,也是父親永遠離家的那晚次日,母親這麼告訴我。

***
「拜訪家人? 」我鄰座的乘客問道。當時我們正在橫跨阿爾卑斯山的飛機上。對方是一位來自中西部,氣色紅潤的退休人員,他和妻子正搭機前往多瑙河乘坐遊輪。我的回應無可避免地讓對話有了後續。正當我仔細思索該如何回答時,我查看到頭上方的顯示螢幕中,匈牙利航空空中娛樂系統正播放著從法蘭克福到布達佩斯第二段航程的簡短動畫短片,影片裡兔寶寶穿著比基尼與高跟鞋滑過螢幕,艾默小獵人困惑地目瞪口呆。

「一位親戚,」我說。腦中思考著,一個還無法確定的代名詞。

二○○四年九月,我登上一班前往匈牙利的班機。那是自父親搬去匈牙利後十五年來我首度造訪。在一九八九年共產主義垮台後,史蒂芬.法露迪(Steven Faludi)宣布回歸祖國,回到他出生的國家,拋棄了他自五○年代中期以來在美國建立的人生。

「真不錯!」坐在十六B座位的乘客過了一會說,「在匈牙利有認識的人真好。」

認識?我即將要去會面的人是來自遙遠過往的幽靈。父親在和母親於一九七七年離婚後,我對他的生活幾乎一無所知,只知道他搬到一個在曼哈頓的閣樓,並將此處兼作其商業攝影的工作室。接下來的二十五年間,我只有零星幾次與他碰過面,一次是在我的畢業典禮,再來就是一個家族婚宴上,還有一次是父親經過我當時居住的西岸。每回的會面都很短暫,而每次會面,都有一台相機如膠似漆地黏在他眼前,而他一直躲在觀景窗後面。作為一位懷才不遇的電影工作者,並且大部分的職業生涯都於暗房中度過,父親堅持要為自己一個已不存在的家拍下「家庭照」。當我們共進晚餐時,我的丈夫請他把攝影機放下,父親勃然大怒,接著陷入一陣抑鬱的沉默。在我看來他一向如此,他是一個既神祕莫測又暴躁失控的存在;像個黑盒子,也像顆不定時炸彈,一下冷淡疏離,一下充滿攻擊性,兩種特質輪番在他身上搬演。

他精神層面的風暴是否源於對其存在錯置的抗議,抗議自己過著一個與她內在和基本身分認同嚴重扞格、無法對準的人生? 「這可能是一項重要的發現,」在我起飛的數周前,一位朋友提出。「你終於能看見真正的史蒂芬了。」無論這句話的意義為何,我從來搞不清楚「身分」,無論其真假,所代表的意義。

※ 本文摘自《暗房裡的男人》,原篇名為〈1 歸來與離開〉,立即前往試讀►►►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