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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史蒂芬・席格;譯╱張家福

項打開手上的黑色卷宗。接下來一個小時,眾人開始討論C病房的四十位住院病人,從病情診斷、藥物處方一直討論到治療規畫。過程中一有需要,我和其他人便適時補充意見。

「今天的健走活動九點開始。」拉森說:「有人能陪我去嗎?」

「我OK。」帕蘭琪說:「不過我十一點要回來弄症狀處置。」

「要上學的今天有四個人。」凱特・亨利說:「教室那邊一樣十點來接人。」

「上學?」我提出疑問。

「我們院內提供病患完整的學校課程,還有合格教師授課。主要提供高中學位,不過想念大學也可以安排。」凱特・亨利答道。

見識過麥考伊和其他C病房病患之後,我不禁開始想像這群人在教室裡上課的畫面。

「法務今天下午一點開會。」科恩接著說:「病房管理會議則是三點舉行。」

「我兩點要帶美術組。」我們病房的休閒治療師表示。

「別忘了還有電話組。」蘭迪補充:「還有今晚是電影之夜,要放《星際大戰三部曲》。」

「病人每天都這麼忙啊?」我問。

「我告訴你,閒了就容易出亂子。」項說。

「那這麼多活動都在哪裡舉行?」

「大部分就在病房內進行,不然就在大樓其他地方。」帕蘭琪表示。

「有人陪嗎?譬如院警?」我質疑道。

「當然沒有。」凱特・亨利說:「有警察盯著,治療哪會有效?」

我還沒來得及回話,項就把卷宗向後翻,會議進入下個主題。

「席格醫師,你和科恩兩位是新進人員。」他說:「有必要讓二位瞭解每位病人當初犯下的罪行。這不說不行,相當重要。」

項翻了一頁卷宗,然後按字母順序逐一點名,並簡單描述所有病人的罪行,期間語調平穩,像在處理熟悉事物一般,單調而平直。一連串聽下來,大部分病患背的都是殺人罪名,有的還是累犯。除了謀殺,另一大宗是強暴犯,其中施暴的對象有女性,也有孩童,更有不少人是重複施暴。有幾個人則腳跨上述兩大類別,意即所謂的先施暴,再謀殺。值得一提的是,幾乎每起事件都涉及藥物與酒精。

項在唱名期間稍作暫停時,科恩便趁勢向眾人解釋:「大規模殺人(mass murder)可是有特別定義的。我查過了,至少要同時同地殺掉四個人才能算是大規模殺人。所謂的縱欲殺手(spree killer),則是在同一時段於不同地點接連殺害多人。

「不過連環殺手(serial killer)又不一樣了。」科恩繼續說:「連環殺手只要殺三個人就成立,但是必須是在不同地點、不同時間犯案,譬如泰德・奔第(Ted Bundy)[1]就屬於連環殺手。就性別而言,男性之所以殺人,多半是為了復仇,要找他們覺得對不起自己的人討公道,所以下手對象大都是上司、同事、父母或陌生人。至於女性通常會對自己的小孩下手。」

莫娜蓬斜睨了科恩一眼。「你平常都在讀這種東西嗎?」

項無視科恩的發言,繼續唱名:「米格爾・塞凡提斯。臉上總戴著紙製的蘇洛蒙面俠面具,耳朵上掛著粉紅色抹布。」

這人我有印象,本來還想找人問問是怎麼回事,但後來就忘了,現在聽項解釋正好。

「這傢伙是怎麼回事?」科恩問道。

「抹布比起之前算好了呢!」帕蘭琪表示。其他C病房老鳥一聽,忍不住做鬼臉。

「塞凡提斯原先習慣在臉上塗抹糞便。」項表示:「當時每天都要替他清理個兩到三次,東西有時還會卡在鼻子裡,非常麻煩。」

一陣噁心感湧上我的喉頭。

「塞凡提斯生病時年僅十歲。」項繼續向我介紹病人:「幾年前,他停止服用藥物後,便私自離開寄宿照護家庭,與家人失聯。一年後,犯下兩起強暴案,受害者分別為年僅六歲與七歲的女童。病人將兩童勒斃後,埋屍於附近的公園。」

「一週後,一名男子遛狗時,屍體被挖了出來。」蘭迪補充。

我靜默不語,項則繼續說:「和塞凡提斯同寢室的老洪,故事也差不多。病了好一段時間,突然停止用藥,結果把自己母親殺了。事發當天,母親下班回家,洪站在玄關以衝鋒來福槍射殺她,一共開了四槍。事後,洪用鋸子把母親分屍,裝入紙箱,準備郵寄。」

「警方逮捕他的時候,他正準備把血淋淋的包裹塞進街角的郵筒。」盧耶拉補充。

「洪認為自己的母親與撒旦有一腿。」蘭迪表示。

項又繼續介紹了幾名病患,停了一會兒才又開口:「麥可・湯姆林,小學炸彈客。」

「還好當時是放學時間。」凱特・亨利說:「不過還是造成六名學童和一位老師喪命。」

「這件事我有印象!」我驚覺。「大概五年前?我沒記錯的話,他之前就曾經性騷擾過同校女童。」

「湯姆林先生同樣很早就發病了。」項繼續說明:「而且和前兩位一樣擅自停藥。停藥後,湯姆林開始吸食古柯鹼,一年後便犯下炸彈案。」

「湯姆林是哪一個?」我問。

「就是以為自己在主持廣播電台那位。」盧耶拉說。

項接著描述用美工刀刺死陌生人並將對方皮膚一刀一刀割下的哈蘭・威斯特;再來則是殺了老婆、再把她切塊煮熟的奧利佛・柏恩斯。「後來房東太太聞到臭味跑去關心,結果也被殺了。」項補充。接著,還有在自家後院活埋父親的威勒加斯先生。

項一連講了其他好幾位病人,但所有故事很快就糊成一團,情節不是謀殺、重度強暴,就是肢解與惡意虐待。

「我……大概瞭解了。」項完成大半的病人介紹之後,我故意看看手錶,假裝還有事要忙。「也許剩下的個案,我可以晚點自己看?」

項闔上資料夾。謝天謝地。

不過,我突然想到還有一件事。無論令我多不自在,還是得弄清楚。

「麥考伊呢?」我問道。

科恩一聽,精神都來了。「麥考伊殺了加油站的收銀員。據警方報告指出,兩人為了一包口香糖起爭執。麥考伊直接擊碎櫃台的玻璃窗,不顧殘餘碎片,硬是把受害者從裡頭拖出來,再以碎玻璃砍下受害者的頭。」

「不過有趣的是……」科恩接著說:「後來才發現他之前還殺了兩個人,但都沒被警方抓到。其中一人被麥考伊持煤渣磚當頭擊斃,另一人被他拿鋤頭劈死。後來,麥考伊因為加油站一案被抓,才說腦中不斷有聲音要他下手,於是被送到離這裡不遠、靠近聖路易奧比斯保(San Luis Obispo)的亞塔斯卡德羅(Atascadero)州立醫院,然後又被轉到洛杉磯郊區的帕頓(Patton)州立醫院待了一段時間。他身上的幾個案件最後看來都是合意判決,一起以 PC 1370 ICST 作結,另一起則類歸 PC 1026 NGRI。不過說到底,故事都是一個樣,他每次犯案都是安非他命嗑到恍惚的狀態。」

「那些編號代表什麼意思?」我問。

「PC是懲戒編號 penal code 的縮寫。」科恩答道:「1370和1026代表兩案分別適用的州法編號。最後的英文代碼則用來說明犯人在犯罪過程中的精神狀態。NGRI(not guilty by reason of insanity)代表犯人犯案時已發瘋,因此視為無罪。至於ICST(incompetent to stand trial)則代表精神狀態不適合受審,意即對被害人下手時仍神智清醒,直到案件進入司法程序才陷入瘋狂。基本上,只要看這串代號,就知道病患是因為何種司法與精神因素入院。」

我在新訓那幾天和科恩成為不錯的朋友。雖然他和我一樣都是C病房的新人,顯然他近來非常用功。

我心裡打算,接下來幾晚要好好做功課。「那合意判決又是什麼?」

「就是檢察官和公設律師雙方都認為,當事人精神狀態太過異常,不適合接受審判,也不需要為其犯罪行為負責。」科恩說:「這種情況下,法官便會依兩造協議,將當事人送往司法州立精神病院。」

「聽起來似乎不太嚴謹……」我說。

「那就是所謂的『週五下午』心態吧。大家都累了,也懶得再辯論了。」科恩表示。

註釋

[1]譯註:美國連續殺人犯、綁架犯、強暴犯、戀屍癖者。犯案時間集中於一九七○年代,一九八九年伏法身亡。

※ 本文摘自《我和殺人魔相處的那一年》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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