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舉手】何為因、何為果、何為命、何為運？《幀破：慾望攝獵》

文／于翎

自從讀過《筷：怪談競演奇物語》後，便對參與本書創作、寫出〈咒網之魚〉篇章的香港作家「夜透紫」留下深刻印象。在這位作者為數不多的長篇推理作品中，我選擇閱讀以真實案件改編而成的《幀破：慾望攝獵》，再次看見夜透紫用輕快流暢的筆調，包覆理應沉重嚴肅的議題，施展了令人驚艷的文字魔法。

《幀破：慾望攝獵》主線以香港神學院學生「紀夕潮」的第一人稱視角展開，描寫這位個性單純善良又耿直的見習牧者，因為住處意外遭逢火災而流離失所，此時他熟識的牧師為他介紹一份高薪、包食宿的幫傭工作，沒想到卻因為新雇主「敖觀止」的異能，而捲入一樁即將發生的殺人棄屍案。本書的故事重點雖然放在紀夕潮在得知敖觀止具有預知事件能力、且長期以來獨自努力阻止那些壞事發生時，決定盡一份心力，協助敖觀止阻止近在眼前的兇案預言成真。但作者並不取巧地廣泛、再三運用（也可說是依賴）敖觀止的特殊能力，反而設下多項限制敖觀止預見未來的力量，將故事置於合情合理的邏輯推理框架內，確實地佈下伏筆、四散線索，再由臨時組成搭檔的敖觀止與紀夕潮逐一收集破案資訊，透過鍥而不捨的追查和推理，步步逼近事件的真相。

「預見未來」這種微奇幻的設定在現代推理小說中不算新穎，但作者結合「拍立得照片」的特性將一瞬即過的預見異象得以化為只有主角才能「看見」案情的實體照片，讓主角得以反覆觀察推敲，這點小巧思不僅順利推動劇情發展，亦帶來耳目一新的感覺。有趣的是，作者在主角推理案情初期，便藉由這些即時抓拍犯罪現場的立可拍照片，將大量關於案件的識別特徵呈現在主角與讀者面前──包括犯人與受害人在案件發生當下的衣著、案發現場的環境⋯⋯等。按理說，獲得了這麼多高辨識度的線索，要在案件發生前找到犯人或受害人，並從中介入阻止案件發生應該不難。然而隨著主角的調查腳步，讀者將發現那些看似明確的線索指標，竟一個個失去原先我們所認知的「特徵」效果──原來所謂的「表面特徵」其實暗藏不確定性與替代性，包括服飾、髮型、攜帶物品，在茫茫人海中有多少人符合其中一項甚至多項表面特徵，每個人都有可能是犯人或受害人。而這種從確切的特徵轉為不確定性的可能，從明確線索變成焦距模糊的「反轉」，不只出現在案件相關人的表面特徵，亦包含其身份地位和促成此案的各項條件，同樣呼應著「每個人都有可能成為犯人或受害人」的故事核心。

閱讀《幀破：慾望攝獵》時，我總會聯想到另一位香港推理作家譚劍所寫的《馬克白的命數》。兩本書皆以現代香港為背景，《馬克白的命數》藉由主角馬克白的人生歷程爬梳了香港歷經經濟動盪、政權轉移等大事件，為一般民眾帶來難以想像的巨變與滄桑；《幀破：慾望攝獵》則將故事背景設定為2014年「雨傘運動（書中稱為佔領中環，簡稱佔中）」期間，這波學生運動同樣改變了當地居民的日常生活，間接地改變某些未參與運動的局外人的人生。然而，讓我產生聯想的卻是這兩本書皆有著「何為命運」的探討。《馬克白的命數》在故事初期即表明，主角馬克白被命理大師預言人生三件大事，為了趨吉避凶，而不斷做出刻意為之的選擇；《幀破：慾望攝獵》的命運之手則更為隱晦，主角紀夕潮和敖觀止所看到的命案關鍵時刻照片已是「結果」，究竟如何走到這悲慘的下場無人知曉，但身為旁觀者的讀者卻能從故事裡細密編織的零碎線索，發現促成這些命案照片的構圖，其實紀夕潮和敖觀止亦是推手之一。在這兩本推理小說裡，所謂的「命運」宛如「雞生蛋，蛋生雞」難以釐清前因後果。而這種在無法捉摸、難以用理論解釋的非自然因素操弄下，仍試圖以邏輯推理去尋找突破口的企圖心，正是讓作品閃耀獨特光芒的魅力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