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雪

車沿著橋爬坡上行,水泥舊橋,每隔幾年新漆,路面都已斑駁,挖挖補補,可見其使用頻率與耗損。跨越雙和城與台北城的這座橋,建成於一九七三年,初期需繳過橋費三十元。橋下水岸以假日早晨的二手市場聞名,千百個帳棚搭起的市集,從舊物、古董、家具、電器到各類大小物品,吃喝用度,儼然一個百貨具足的「二手物」世界。

陳紹剛騎著他的二手 SUZUKI 重機輾轉在城市裡遊蕩,如今他再也不用開著警車巡邏,卻依然保持著四處搜尋的習慣。

上橋,下橋,五分鐘路程就進入新北城區,一橋之隔隔開兩個世界。調查員陳紹剛將位於北市區的狹窄租屋內物品全部淨空,在接下調查案後第二日就遷入命案發生的大樓,此大樓為捷運附近的舊樓改建,樓高十二層,住戶近百,他最新的居處為大樓中短期租賃的出租套房,此套房持有人與管理者並非同一人,而是由某租戶透過仲介向屋主租下五戶套房,改建成商務型短租套房,內部裝潢雅緻,家電全包,房價為每週五千,含管理費與每日房務清潔。房租由申請調查人 R 小姐支付。

陳紹剛從北市租屋帶走的私人物品不多,上一個住處也才待了一個半月。一台筆電、相機、錄音筆、幾件換洗衣物、幾本資料簿、一組五公斤的槓鈴、一箱雜物,就是全部家當,他幾乎都在各個短租房間內遊走,隨著調查案件遷移,他逃離曾與妻兒共住的公寓,那裡變成堆放他之前所有「私人財物」,亦即以前還有「家」的時期所擁有的舉凡家具、家電、生活用品、紀念品。曾經他試圖回到家中過夜,床鋪上的防塵布一掀,周遭擺放著沙發、餐桌、冰箱、電視的屋子,生活裡的魅影追趕上來,使他連夜奔逃。

事件之後,陳紹剛幾乎都在移動,最初有大半年時間他整日開車亂轉,累了就睡車上,髮鬚不剪不刮,渾身酒氣,因此被警察盤查過幾回,後來他住過廉價旅社、賓館、租賃短期套房,但無論住在何處,他都不添購家具,不睡在床鋪,而是習慣於窩身在睡袋裡,好像隨時可以起身逃跑。

這次的居所已經是許久以來未曾體驗過的「奢華」,新近改建的樓中樓套房,裝潢猶新,使他初初進入屋內就倉皇想逃,若不是為了就近觀察,他恐怕會立刻搬離。幸而臥室設在二樓,他不用上去,也見不到,他把家具靠牆堆放,維持屋內的空曠,因應工作之便,委託人 R 小姐請人送來黑白雷射印表機一台,他每日將各種資訊列印,逐一清查、筆記、畫線、製作圖表。他交代清潔房務的大姊不要進入房間,只清潔浴室,垃圾也由他全部用碎紙機處理過後自行處理。

陳紹剛將最近收集的剪報、影印資料從袋中取出,套房內沒有大桌子,他用客廳茶几權充書桌,在木頭地板上鋪上壁報紙,以便寫字圖畫,牆壁設有固定式櫥櫃,僅有一面空牆,他用 3M 可重複撕貼的膠帶在牆上貼滿白紙,方便張貼資料。他喜歡趴著或站著工作,在地板與牆壁上將線索如地圖全張掛起來,照片、剪報、地圖、大頭針標誌著的資訊層層疊疊,使房間變成以往警局的特別偵察室,倘若有人誤入其中,或許以為陳紹剛已陷入瘋狂。然而他必須如此專注,唯有進入工作狀態,他才可稍微緩解對於居所的不安、擺脫往事與幽魂的纏繞。唯有進入尋找他人的生死之謎,方可解除他對自身命運的質問。

夜裡,他研究大樓的平面圖,每個出入口、閘門、通道、梯間,甚至連管線都仔細研究,他想起日本人迷戀香港的九龍城寨,曾有建築師畫過極為細密的剖面圖,真是令人讚嘆,然而那是怎麼做到的?如何敲門、拜訪,使得這上百戶人家願意讓他入內觀察?

陳紹剛揣想這棟大樓的內部,真是非得住進來無法看透的,即使入住後,也像是在黑暗中摸尋,當每一個戶住屋將門關上,漫長的走道就哪兒都通達不了,電梯與電梯之間連結的只是樓層,無法相互理解。他感覺這裡非常合適於他,外觀嶄新、內裡老舊、缺乏管理,彼此不相聞問,房租直接匯入銀行帳戶,關上房門,與誰都無關。

但如果大家都是這樣的性格他的工作就不保了。

他打電話,敲門,在對方掛掉電話或砰地關上門之前,爭取一點點對話的可能,像是推銷員。

他想起以前警察的生涯,不知是否過去的身分影響,他身上具有一股不容他人拒絕的能力,不知是親和?信任?威嚇?或幾者兼有?總之,他身上有什麼特質,使他易於從事調查行業,公司裡他的破案率比誰都高,但命案對他而言依然太過困難了,失去那張警察證件,也意味著失去合理訪談他人的機會,他現在靠的是收買、討好、死纏爛打,人們真奇怪,心裡明知明哲保身,多說無益,但最後,肚腸子裡總埋著些什麼想說,你得找個方式讓他甘心說出來。

他透過過去的工作關係,搭上一個負責此案的刑警,可同步更新最新案情,但光是這樣不夠,他像一條蠹蟲,找到縫隙就鑽進去,即使這案情根本是銅牆鐵壁。

一個男人的失蹤以及死亡,私下到徵信社顧人調查的,並非男子的家人,卻是一個神祕女子 R 小姐,R 開宗明義即說明自己是男子情婦,兩人相戀兩年,原本已相約出逃,沒想到男子卻離奇失蹤,甚至意外死亡,她不相信警方的調查所得「自殺」的結論,她自認男子與其相愛,即使要赴死,也唯有與她殉情而非選擇自死。

每一個人的死亡都令陳紹剛想起他的妻與子,猶如每個人的喪失都與他切身相關。他拯救不了妻兒的喪命,當然也免除不了那些當事人的失蹤或喪亡,然而他以介入旁人的死亡為業,彷彿於生死之途中,還能與死神對奕,令那場死亡擁有更多意義,找出某些解答,儘管結果可能造就更多傷害,但總有人想要答案,即使是令人失望的結論,仍有人願意為此付出高額代價。例如 R。

多年前的陳紹剛是個將大多數的時間心力都投入於工作的警察,他有一段堪稱美滿的婚姻,一個剛上幼稚園的兒子,晉升刑事組小隊長,人生事業正值壯年,即將攀上顛峰,他沒日沒夜地查案,有時幾天不回家,妻子沒啥抱怨,直到那個要命的下午,妻子接回下課的兒子,卻因在門口與鄰居攀談,疏忽看顧兒子,僅短短一分鐘,兒子為追逐手中掉落的皮球,鬆開母親的手,獨自跑向外邊馬路,被突然急駛而過的汽車當場碾斃。

陳紹剛的世界崩塌了。

接下來的日子,生活變得如同在水影中、夢境裡,真實不再真切,但惡夢從不間斷,水光兀自翻映,印象影影綽綽。喪禮後,妻的情緒起伏瞬變,從悲傷自責、逐漸變成憤怒狂躁、而後臻於越形嚴重的妄想與幻覺。妻說她總是看見孩子在屋裡四周走動,每日回得家來,「我沒有放開他的手」,妻神色迷離,喃喃自語,「從來沒有放開」是她最常說的話。妻不再開車、搭車,漸漸不出門,她似乎想藉由這個動作,將時光退回那個下午,她沒有因為鄰居的寒暄而分心,她不曾放開孩子的手,孩子不曾為了撿球而跑向馬路、那輛汽車不曾在要命的時刻飛快駛過。所有陰錯陽差不曾發生,時間被凝凍在不幸發生之前。

妻子甚至坦承自己早有婚外情,與公司同事每週一次幽會汽車旅館偷歡,認為是自己的出軌導致心不在焉,「這是報應」,自己外遇造成兒子的死亡,「該死的是我」,妻子哭號。陳紹剛沒看見現場,無論是妻子偷情或兒子死亡當下,但妻子一次一次訴說,他腦中映現出更多幻造的影像,清楚得使他必須閉上眼睛避免因悲痛而刺瞎雙眼。「別再說了,我都原諒」,他安慰哭嚎不停的妻,但內心破散無以凝聚,時間催逼著他,來不及為愛子之死悲傷,便要急著挽救可能尋短的妻,生死在指尖交錯,誰有罪,誰無罪,已無從分辨。

妻心中日復一日悲傷與懊悔蔓延,演變成對他的叫罵,原來妻子不快樂已經很久,他以為的不抱怨與寬容,只是因為個性隱忍,妻子越是恨他,就越恨自己,他越安撫,妻子的自責就更深,他幾乎弄不清楚自己該如何說話、反應、作為,才可以使兒子活轉,讓妻子正常,所有事物都來不及,甚至連自己也無從挽救,喪假結束,他又投入工作,說是手頭上的案子正在破案關頭,但陳紹剛知道,自己也在逃避回家,逃避面對妻的崩壞,陳紹剛越是痛苦,就越沉溺於辦案,一日他回家,妻子留書出走,「別再找我,我看見你就會想起兒子。為什麼死的不是你。」

他請了長假開始尋覓妻子,動用一切關係,使出所有本事,花了一個月才查出妻子落腳於羅東一處旅館,警方趕到為時已晚,妻子已於那日凌晨燒炭自殺。

此後,陳紹剛辭去工作,搬離住處,他無法再居住於任何有具體形貌的「家」中,他早有飲酒習慣,此後花費更多時間盯著酒杯發愣,仰頭長飲讓血液注入麻醉劑,一年過去,因酒精中毒住院,老爸老媽在一旁哀哭,以前的搭檔發狠痛罵,罵完也是哀戚,苦勸他到以前長官開設的徵信社工作,他活著不為自己,去上班也沒什麼不可,醉生夢死,在哪都行。他又回到職場,徵信社調查員,沒警徽,做的也是類似警察的工作。

每次接案,遞送「可靠徵信社」的名片,他懷疑自己並不可靠,知道自己還有隨時發作的酒癮與揮之不去的惡夢,但他是那種一旦開始工作就像狗咬住骨頭不放的人,給他什麼他都做,都能做得好,非得查個水落石出不可。奇怪他內心如此荒敗,活得毫無半點滋味,卻擅長解除別人的難題。

最初做的都是尋人,妻子失蹤的那些時光,他找遍了整個台灣,他沒尋回他的妻,到了徵信社卻協助了各式各樣的人們尋獲離開的人。某些男人尋妻,另些女人尋夫,幾對心碎的父母尋子尋女,某些飼主尋找寵物,他做得得心應手,在業界闖出名號。而後,從尋人的過程導入一樁他殺案件,此後彷彿又回到警局的工作,他又出沒於他殺或自殺命案的現場,收錢辦事,他的角色與過去的警察身分不同,遵循不同規則,卻朝向同樣的方向。

他一直在各種尋找與解謎的過程,將他人斷裂的人生故事補綴起來。而他自己的人生,仍停留在家破人亡的當時。

一個人的消失與離開有各種可能與結果,他自己實際上也是個不斷設法消失與離開的人。

每一次啟動調查,陳紹剛都會更換一次以上的住所,即使雇主沒有支付住宿費用,他也願意自費租賃旅社、飯店、民宿,甚至只是一個破舊的房間,因為他必須在這樣的環境裡才能入睡,得在任何與家無關的地方,他才得以安眠。

他選擇的或許是跟被調查人有關的地點,或者,隨著調查不斷移動住所,除卻收集資料,另也有熟悉環境的用意,離開警局之後,他鮮少對任何地點產生歸屬感,甚或,所謂的歸屬感就是他正在逃避的東西。他失婚失業,家破人亡,他搭公車、捷運、高鐵、火車,或騎著 645cc 重機,循著失蹤人口、離家逃妻或外遇調查等委託案件,穿行在這個島嶼的大小鄉鎮,賺取生活必須。他讓工作盡可能忙碌,他追尋著那些世上還有人掛記、需要、索求著的,那些迷失或躲在不知何處的男女老少,有人願意在正規警察系統以外,透過私人委託的方式持續追尋。而他正在尋找失蹤者的他,卻是個無人需要的人,一個無用、無愛之人努力搜尋著「還有人愛著」的人,這是個矛盾,陳紹剛活在這個矛盾裡,像躺在一個已經破損的口袋。

被調查人 J 先生,於今年二月失蹤,四月社區清洗水塔時發現 J 陳屍塔中,經各方盤查、訊問,因為遺書具備,且死者無外傷,現場也沒有打鬥痕跡,警方排除他殺嫌疑,認定為自殺。

陳紹剛雖然收集這些警方調查進度,但委託人 R 交與他的,是徹底找出與 J 生活、工作上所有相關人士,進行深度訪談,R 想要他重建出 J 失蹤前最後一週的生活關係圖表,尤其是 J 的妻子、岳丈、公司合夥人,以及 R 小姐始終懷疑的年輕情婦「小四」S 小姐。他必須一一訪談名單上的人,這些可能認識 J 先生的人士,才能給與他想要的訊息。他打電話約訪,幾乎不曾被拒絕,人人彷彿都帶著歉疚,似乎都想要對命案說點什麼,而最後說起的總是自己的人生。

真相藏匿在話語之外。

並不存在所謂的真相。

有一些事物隱藏在另一些事物之中。

為什麼有人願意對陳紹剛坦露心事,陳紹剛覺得困惑,也覺得答案再清楚不過,這些他選中的人,與其說被他選中,不如說他們都在等待一個可以開口說話的機會,明明想要躲得遠遠地卻又忍不住開口訴說,無論是討論死者生前與他們的交往或自己的身世,這些都是因為死亡引起的效應,無論是實言或謊言,無論說話動機為何,如今他們都需要傾吐,這些話語埋藏在他們體內猶如一個會咬齧他們的怪物,唯有一吐為快。

夜裡,當他打開錄音檔,從電腦喇叭反覆播放,這些他曾聽過的聲音,那些他已經刻畫在心裡的形象,臉部線條,五官,皮膚色澤,說話音調,口吻,措辭,表情,一再一再銘刻在他記憶裡,他飛快揮舞手指敲打鍵盤記錄下所聽到一切,就有更多訊息撐開這些看得見的表象,流溢到畫面之外,有時他得停下手中動作,聚集心神,讓這些說話者停頓,最後一個字句散落在房間裡,留下咿──的尾音,電腦運轉聲低低鳴響,彷彿那些未被說出的話語還散落在主機裡,隨著散熱器的熱風飄散在房間內。

當他人的生命正在消失或瀕臨死亡的邊緣,當陳紹剛集中心志於建構起當事人所愛、所恨、所依賴、所逃避、所恐懼、所慾望,一切的一切,人事時地物,空曠房間裡,各式資料紙張隨著空調輕輕翻動,那些速拍照片、翻印紙張、表格圖記,那些錄音檔裡打字記下的人聲話語,那些他企圖於腦中慢慢建構起的,關於 R 的生與死,消失與離去,像逐漸升高的塔樓,帶送陳紹剛攀向某個極其危險、又令他感到安全的所在,像一個漩渦,如一朵隨風飄送的雲,像一隻於沙漠裡踟躕的駱駝。

陳紹剛在深夜的瞌睡中驚醒,突然感覺 J 先生附體於他,他茫然走出房間,搭上電梯,走到頂樓上的水塔,他不自覺地沿著 J 先生死前一晚的路線行走,那個狹窄的水塔間,是J先生最後的歸宿。他是這樣做的嗎?找到繩索,將之繫於鐵架上一個牢固處,結好繩圈,將生命的所有重量交付於雙手,死或者活,全靠他的雙手定奪。

臨去的一瞬,J 在想什麼呢,是不是正如過去陳紹剛思考過無數次的那樣,選擇死亡或者活下去,其實毫無分別,差別只是有沒有能力去執行,會不會是用擲銅板決定這樣或那樣,生死一轉念,銅板人頭向上,就決定了結局。

陳紹剛彷彿有感應,J 先生走進水塔那天,那個幽靜的午後,時間很足,可以漫漫行事,所有動作都極其悠然,幾乎可以稱為藝術,他將繩索調好,套圈於頸脖,開水服下藥物,調整身上衣衫,撫順幾日未洗的亂髮、將繩圈套緊,掂掂腳下的矮凳,雙手搆著頂上的鐵桿試試其堅固能否承擔到最後一刻,一切都已備妥,再沒有需要猶豫與思量反覆的,感到終於鬆懈與某種愕然歡快,是啊,在此時,過去終於退後,只要鬆開手,雙腿如舞蹈般下蹲,只要深吸一口氣,躍高,後踢,下墜,繩索會拉直他身體,鎖緊喉嚨,他就可以擺脫過去到達未來。

陳紹剛在最後一刻鬆開頸子上想像中的繩索,他不是 J,但他知道 J 確實死於自殺,他站起身,甩甩頭,感覺體內有種東西死去,而另一種東西生出,他跨出幽暗的水塔,知道這個案子已經結束,他要進行下一項任務,讓任務與任務延長他的生命,他要去找出那些失蹤的人,替他人尋找他自己所未能尋回的生命。

※ 本文摘自《無父之城》立即前往試讀►►►

  • 用Line傳送